周德茂脸色骤变。段凛戈在北平权势滔天,他一个经商之人,纵使有日本人撑腰,也万万不敢得罪。
“沈副官,我不过是想请玉兰小坐喝茶……”周德茂立刻换上赔笑,语气收敛。
“段帅有令,不得滋扰。”沈副官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重复,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请。”
周德茂咬牙切齿,狠狠瞪了玉兰一眼,目光里满是不甘与怨毒,终究不敢多言,带着一众保镖悻悻离去。
庭院重归安静,玉兰立在原地,脸色依旧发白。班主擦着满头冷汗,连声念叨着“造孽”,踉踉跄跄退了下去。
沈副官并未离去,他站在院门口,看向玉兰,唇瓣微动似有话说,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玉兰望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半点声音。
林惊羽立在台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翻涌不休。
沈副官此番出现,绝非偶然。段凛戈派他前来,明着是庇护戏班,实则是布控盯梢,盯着这园子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他。
段凛戈已然开始布局,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早已撒开天罗地网。
他必须在这张网彻底收拢之前,完成刺杀。
当夜,林惊羽未曾潜入司令府。
他转而前往城西另一处隐秘联络点——一处废弃城隍庙后的安全屋,平日绝不启用,只做紧急避险之用。安全屋看似是塌了半边的破旧厢房,内里却藏着一间隐蔽地窖。
他点起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微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从墙缝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包内是七片全新的薄刀片,薄如蝉翼,锋利至极,可轻易藏于指甲缝中;另有一小瓶无色无味的液体,是见血封喉的□□,沾染伤口,三秒便可取人性命。
他将刀片逐一藏进衣缝、鞋底、腰带内侧,七片刀片,备足七次后手。随后打开药瓶,将剧毒均匀抹在匕首刃面,药液转瞬挥发,不留半点痕迹,可他清楚,只要划破一丝皮肉,目标便必死无疑。
做完这一切,他将药瓶塞回墙缝,吹灭油灯,陷入无边黑暗。
他闭上双眼,在脑海里一遍遍推演刺杀计划:
明日十月十七,段凛戈将在司令府设宴款待军中将领,这是他从沈副官与班主的闲谈中打探到的密报。晚宴入夜开席,府内人来人往,守卫定会比平日松懈,且段凛戈点名要他入府伴奏,这是无法推脱的指令,更是千载难逢的刺杀良机。
宴席之上,他与段凛戈相距不过十步,十步之遥,只需三秒,便可一击毙命。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明日落幕。
可他睁开眼,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并非源于恐惧,而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甜香软糯的桂花汤圆,月下清冷的靶场,还有段凛戈说着“太甜”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林惊羽。”他在黑暗中低声告诫自己,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你是刺客,别无选择。”
他抬手按在胸口,感受着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这颗心还活着,可很快,它便不能再为任何杂念而动。
次日午后,林惊羽正在戏班后台整理晚间所用行头,玉兰忽然推门而入。
玉兰今日无戏,身着一件靛蓝色棉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分明是要出门的模样。他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林惊羽将胡琴放入琴盒,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阿鸿,你今晚要去司令府?”
林惊羽未曾抬头,指尖整理着琴布:“段帅点名要我伴奏,推脱不得。”
“我与你一同去。”
林惊羽猛地抬头,看向玉兰。玉兰神色平静,可眼底却藏着他从未见过的坚定,毫无半分玩笑之意。
“你去做什么?”林惊羽沉声问道,心底涌起一丝不安。
“唱戏。”玉兰唇角微扬,语气平淡,“段帅也点了我的戏,唱《贵妃醉酒》,你不知情?”
林惊羽心头一沉,他全然不知此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