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想向父皇请旨,让你做太子洗马。”
陆述心中一动。太子洗马——从五品,掌东宫经籍、侍从太子读书、辅佐太子处理政务。这个职位品级不高,但位置紧要,是太子最亲近的幕僚之一。做了太子洗马,就意味着正式站到了太子这边。
“殿下,”陆述斟酌着措辞,“臣何德何能,敢当此任?”
姬崇笑了笑:“陆起居太谦虚了。你在渭源守城,在北征战事中监军,敢说真话,敢做实事,这样的人,孤身边缺。”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臣做了太子洗马,朝廷会怎么看?裴公会怎么看?其他人会怎么看?殿下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多一个幕僚,是不要让朝堂上的人觉得殿下在拉帮结派。”
姬崇的笑容淡了一些。
陆述继续说:“臣不是推辞。臣是说,这件事不能急。殿下如果贸然把臣调到东宫,朝堂上的人会说,太子趁着北征战事收拢人心、培植党羽。这对殿下不利。”
姬崇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是孤急了。”
“殿下不急,是臣觉得时机未到。”陆述说,“臣现在是起居郎,位置虽不高,但能亲近天子,能记录朝堂上的一言一动。这个位置,对殿下来说,比太子洗马更有用。”
姬崇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陆述,你这个人,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有些怕。”
陆述低下头:“臣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姬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笑了一下,“实话是最难得的。行,这件事先不提。但孤希望你记住,孤随时等你。”
陆述站起身,行了一礼:“臣记住了。”
出了东宫,陆述走在宫道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姬崇的话。太子要他,这是明摆着的。但他不能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他现在是起居郎,这个位置的中立性,是他最大的保护伞。一旦站了队,这把伞就破了,他就会被卷进党争的漩涡里,再也出不来。
而且,他答应了姬桓,要帮他把那封奏折的事再往前推一推。做了太子洗马,他就成了太子的人,他说的话就不再是他自己的话,而是太子的声音。那时候,他帮姬桓说话,就不是帮姬桓,而是帮太子拉拢姬桓。这个性质就变了。
他不想让姬桓变成太子的人——不是觉得太子不好,而是觉得姬桓不该被任何人当成棋子。姬桓就是姬桓,不是谁的刀,不是谁的盾,不是谁的棋子。
他回到住处,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刚冒出来的几颗星星。洛都的星星还是那样,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他忽然想起姬桓在营门口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有时候很烦。但你烦得有道理。”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进屋,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
不是监军报告,不是行军记录,是一封信。
信是写给姬桓的。
他写道:“殿下,臣今日在朝堂上听闻封赏,知殿下心中必有不服。然臣以为,此时的封赏不是终点,是起点。殿下在北疆设防之策,朝廷虽未采纳,但已见诸御前。臣在起居注中如实记录了殿下的方略,日后若有朝臣提及边防之事,必引殿下之言为据。殿下且耐心等待,时机一到,臣当与殿下共举之。”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措辞太直白了,但又不想改。姬桓不喜欢弯弯绕绕的话,写直白一点,他反而看得进去。
他把信折好,封上,准备明天一早派人送去昌平王府。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所有的念头都散了,只剩下一个画面——桑干河边的篝火,姬桓坐在他对面,左臂上缠着白布,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粥,说:“你做得到,只是你自己不觉得。”
陆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洛阳城的更鼓响了,一慢两快,亥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