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胜仗又怎样?朝廷的赏赐能有多少?上次打了鸣沙谷那一仗,只赏了三百段绢。”
“不一样。这次是打退了北狄的主力,可汗亲自带兵,功劳比上次大多了。”
“功劳大,赏赐未必大。你忘了昌平郡王他爹的事了?”
“嘘——小声点。”
陆述没有参与议论,低着头往前走。
宣政殿内,百官分班站定。天子升座,陆述站在殿侧,手里握着笔,面前铺着空白的起居注。他已经不是监军了,回到洛都,他又变回了起居郎——那个随侍天子左右、秉笔直书的起居郎。
姬桓站在武将班列的前排,穿着一身崭新的朝服,左臂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边关那个姬桓判若两人。
朝议开始。先是兵部尚书韩滂出列,奏报北征战事经过,夸姬桓“指挥若定、士卒用命”,夸将士们“奋勇杀敌、克敌制胜”。然后是户部尚书苏盈出列,奏报粮草军需的消耗情况,数字报了一大串,陆述听着,有些数字对不上,但他没有当场指出。然后是吏部、礼部、各部的轮番奏报,一项一项,有条不紊。
最后,天子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昌平郡王姬桓,北征有功,着加封为昌平亲王衔,加授太子太保,赏绢五千段、钱十万贯。”
殿中一片寂静。
陆述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昌平亲王——从郡王到亲王,是一步大跨越。太子太保——从三品到从一品,也是一步大跨越。赏绢五千段、钱十万贯——数字不小,比上次的“三百段绢”翻了十几倍。
但陆述心里清楚,这些都是虚的。亲王衔也好,太子太保也好,都是荣誉头衔,没有实权。真正的兵权,朝廷没有还给姬桓。北路行营大总管的职衔,在班师回朝的那一刻就已经自动解除了。
姬桓出列,跪下,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天子又说:“北征战事已毕,昌平王且在京中好生休养。边关之事,朝廷自有安排。”
“臣遵旨。”
陆述在起居注上写:“四月初十,昌平郡王姬桓以功加封亲王,加太子太保。上曰:‘且在京中休养。’王谢恩。”
他写“且在京中休养”这五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这四个字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懂——“且”是暂且,“休养”是待着别动。说白了,就是让姬桓在洛阳待着,哪儿也别去,兵权别想再碰。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陆述收好起居注,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陆起居,请留步。”
他回头,是太子近侍赵覃。
赵覃笑眯眯地走过来,低声说:“陆大人,太子殿下请您去东宫一趟。”
陆述点了点头,跟着他往东宫走。
东宫还是那个东宫,槐树还是那两株槐树,只是叶子比一个月前密了,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太子姬崇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见陆述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陆起居,辛苦了。”姬崇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陆述行了礼,坐下。
“北征的事,孤都看了。”姬崇说,“你的监军报告,孤也看了。写得很好,很详细,很实在。尤其是那份伤亡名录,附了备注,把每一个阵亡将士的事迹都记了下来,孤很感动。”
陆述拱手:“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姬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衡量——他在衡量陆述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值不值得拉拢,值不值得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陆起居,”姬崇说,“孤有一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殿下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