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桓果然知道东宫的事。
而且他不止知道,他还在观察——观察陆述会往哪边倒。如果他今天下午从东宫出来之后,转头就去巴结裴敦或崔俨,姬桓恐怕连这顿饭都不会请他吃。
“臣没有去见任何人。”陆述说。
“我知道。”姬桓说,“所以我要你。”
夜色已深,堂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亥时正。
陆述起身告辞。姬桓没有挽留,只让老仆送他到门口。临别时,陆述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问:“殿下,府上为何没有卫士?”
姬桓站在堂前,背着手,玄青色的深衣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用不着。”他说,“我在边关十年,想杀我的人多了,没一个得手。”
陆述怔了怔,随即拱手:“臣告辞。”
出了王府,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陆述深吸一口气,觉得胸中积压了一整日的闷气散去了不少。
他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脚步不快不慢。街道两旁的人家已经关门闭户,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模模糊糊的。
他想起姬桓问的那个问题——“朝堂上的事,和边关将士的命,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一个?”
他选了边关。
但选完之后,他心里清楚,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边关将士的命,和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可以分开选的。没有朝堂的支持,边关将士就是孤军;没有边关将士的浴血,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连吵架的资格都没有。
二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可眼下的朝堂,已经没有多少人明白这个道理了。
陆述走回自己住处的时候,已是亥时三刻。他住的地方离皇城不远,是一个小小的独院,是他用三年的俸禄攒下来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一丛竹子,风过有声。
他进了屋,点上灯,在案前坐下。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他需要理一理思绪。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把今日从朝堂到东宫再到昌平王府的所见所闻,一一默写在纸上。这不是起居注,是他自己的笔记——自从入仕以来,他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大事小事,记下来,日后翻阅,往往能看出当时没看出来的门道。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
纸上最后一句话是:“昌平郡王姬桓,欲以臣为监军。其人志不在退敌,在边关也。”
他看了一遍,觉得措辞不够准确,又划掉重写:
“昌平郡王姬桓,志不在退敌,在边关。其欲以臣为监军者,欲使朝堂闻边关之声也。”
这样写,大约更接近真相。
陆述搁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一张窄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三月的夜风还很凉,吹得窗纸噗噗作响。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姬桓那双幽深的眼睛,和那句平淡至极的话——
“那就只能赢。”
他想,这个人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输。
也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