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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疑(第2页)

她端着碗,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背挺得直直的。

周旭盯着她看了几息。那股倔劲从她骨子里渗出来。不知为何,面对雁语,周旭总是陷入矛盾。一方面他痴迷雁语,喜欢她沉静认真的神情,更喜欢她在亲密时咬唇皱眉的模样,但另一方面,看着她这张清冷的面孔上浮出恼意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微微扭曲,涨的发疼,好想撕下温柔的面具,让这张清冷的脸上呈现更多这样鲜活的神情。

"救死扶伤是医者的本分,我不说这个了。"他笑了一下,把话头绕开。"倒是有一件事。最近别院附近出了几个生面孔,侍卫报上来的。西北战事未歇,沿路时有灾情,你每日来回回春堂,路上未必太平。从明日起让连翘跟着你,去回来都在一处。"

雁语看了他一眼。

连翘是他安排的人。从前小福跟着跑腿,小福虽也是别院的人手,到底只管牵马赶路,对她的去向并不过问。连翘不同。连翘是贴身伺候的,抬脚落步全在眼皮底下。

"好。"雁语没有反驳。

周旭给她又夹了一块糯米藕。"多吃些,瘦了。"

饭后不久,徐安来了。

周旭在前院书房同他议事。雁语去后院收拾药草,晾了一天的艾叶到了火候,再搁就焦。她蹲在凉棚下把叶片拣进竹匾,一片一片的,动作轻缓。

收好了起身往正房走。

经过书房那一段游廊时,门帘半卷,里头灯火昏黄。她本没有停步的意思,这段青砖路走了上百回,闭着眼也不会踩错。

一个名字飘了出来。

"何敬那边,该动一动了。"

周旭的声音。平淡的,像在说一桩寻常的人事调令。

徐安压低嗓子答了几句,大意是何敬在御史台站稳了脚,几件差事办得干净利落,可以挪一挪位子了,往上提半级算得过去。周旭嗯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安排棋盘上一颗不起眼的子。

"何敬办事牢靠,替殿下盯了几桩要紧的事。如今那边算是踏实了。"徐安的声音。

雁语的脚步顿了一顿。

何敬。

这个名字她记得。

三四个月前。京城还在下雨的那些天。陈淮正回来,面色铁青,站在廊下说御史台参了编修厅,点了他的名,说邸报有错漏。她问,参你的那位御史跟编修厅有过节?陈淮正摇头,说何敬这人他不熟,去年刚升上来的,不知道为什么盯着编修厅。

她又问过一句:那就未必是冲编修厅来的,也许有人想借这事敲打别人,你们不过是被顺带牵进去的。

当时她以为只是朝堂上寻常的倾轧,跟他们夫妻没有太大干系。

可如今何敬的名字从周旭嘴里滑出来,口气随意。原来何敬替太子殿下办事。

她没有停留。脚步如常走了过去,鞋底踩在青砖上,细碎的声响被夜风盖住了。

回到正房,关上门。坐在桌前。手指搭在灯台底座上,指腹摩挲铜沿的冷棱。

何敬。东宫的人。

御史台参编修厅那道弹章是何敬上的。何敬的背后是东宫。东宫的主人是周旭。

这根线牵过来,她闭上眼。想起五月初三调令下来那天,陈淮正站在院子里,手在发抖。想起他翻遍底稿,每一处地名每一个年号都核过,底稿没有错,可他查不出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想起她躺在床上看屋顶的横梁,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新科编修,在朝堂上连号都排不上,谁会费这么大力气来盯一只蚂蚁?除非蚂蚁不是目标。除非有人要的不是他的官位,而是别的什么。

再往远处想。陈淮正被参,被挑出错漏,被外放黔州。路上恰好遇上洪灾,恰好过不去渡口,恰好流民暴动,夫妻恰好失散。然后太子的赈灾车队恰好赶到,干粮药材帐篷样样齐备,根本不像临时调拨的。

渡口那夜她缩在塌了半边的土屋里,心里就翻过这些念头,可当时太累太怕,来不及想清楚哪里不对。

此刻灯下坐着,那些念头像水底的石头一块一块浮上来,摞在一处,压出一个模糊的形状。外祖父教过她,遇到拿不准的症候先不要急着开方。把所有的症候一条一条列出来,哪些对得上,哪些对不上,对不上的先搁着,等新的症候出来再看。急着下结论的大夫,治死的人最多。

她把灯拨暗了些,起身往卧房走。

长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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