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六月的暑气还没散尽,从鼓楼西街一路骑回来,衣裳里头焐了一层薄汗。今日病人比往常多了半倍,午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一直看到日头偏西才收了诊。最后一个是弄伤拇指的铁匠,伤情简单,刘叔就让雁语帮忙清创上药缝了三针。袖口溅了几点血渍,到现在还没干透。
推开院门,愣了一下。
周旭在。
他坐在院中石桌旁,手边放着一盏茶,茶面凝了薄膜,显然凉了许久。天青色常服,袖口叠得齐整,腰带束得一丝不苟。像是散了朝就过来了,一直等到现在。
见她进来,他起身迎了两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手上,眉头拧了一下。
"怎么这样累?"
他看见了袖口的血渍。
"今日病人多了些。"雁语想绕过他去井台边洗手。
周旭没让她走。他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素白的绢面,细软得像水。抬手替她把额角粘着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鬓角的汗,一点一点地揩,动作轻得像在拂一层薄尘。
雁语站着没动。他离她近得能闻到身上的沉水香,混着暑天傍晚的热气,闷闷地裹了一层。
擦完汗,他低头看她的手。指尖有药酒浸过的红痕,指甲缝里残着一线血渍。他蹙了蹙眉,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井台走。
亲自打了一桶水。
连翘从廊下快步过来:"殿下,奴婢来。"
他看了连翘一眼。只那一眼,连翘便低头退了回去。张妈端着热水壶站在一旁,嘴角压着一丝笑,不敢出声。
他试了试水温,嫌凉,让张妈兑了半壶热的。然后蹲在井台边,把她的手放进铜盆里。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指腹搓过她指甲缝里的血渍,搓过她掌心磨出的薄茧,搓过她手腕上被药酒浸红的皮肤。水渐渐浑了。他倒了,换一盆清的,接着洗。右手食指侧面那块碾药留下的旧茧被他的拇指蹭过,来回摩挲了两下,像在摸一件舍不得搁下的旧物。
洗净了后拿干帕子把她的手裹住,仔仔细细地擦。
然后站起来,低头在她额心落了一下。
"累了?"声音压得低,只递给她一个人听。
雁语轻轻点了下头。
他又在她眉心吻了一下,久了一点。手搭上她后颈,拇指轻轻摩挲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
"换身衣服吃饭吧。今日特地为你炖了汤。"
张妈的灶上功夫是宫里练出来的。一盅虫草花炖乌鸡,火候煨了两个时辰,汤色金黄澄亮。一碟蟹粉扒翡翠豆腐,蟹粉是现拆的,豆腐嫩得能晃。一盘松仁桂花糯米藕,藕片切得薄如蝉翼,桂花糖渍过的琥珀色透出来,映着灯光。另有一碟芙蓉鸡片,蛋清裹了滑炒,白生生不见油腻。几小碟香椿拌核桃仁,一碗燕窝甜汤。
道道合她口味,连甜度都掐得恰到好处。
周旭给她舀了两勺乌鸡汤,语气像随口闲聊。
"听说鼓楼西街出了个林大夫。接骨缝肉,起死回生,鞭炮都放到回春堂门口了?"
雁语接过汤碗。"一个摔断肋骨的瓦匠,碎骨没伤内脏,清创缝合而已。街坊们传得夸张了。"
"我记得你说过,外科的事不碰。"周旭拿起筷子,笑意还在,语调没变。
雁语放下汤勺,看着他。
"我说的是不专门去学。可当时刘叔告假不在,人抬进来已经在流血了,我总不能看着他死。回春堂外科坐堂的还是刘叔,我平日只管内科和针灸。"
周旭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停在她微蹙的眉心上。
上次为外科的事冷过一回,他不会忘,她也不会忘。如今她绕过他的意思做了他不愿她做的事,他心里一定不舒服。可她也恼。人命关天,她是大夫,大夫见死不救算什么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