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合图谱画得极好。各种伤口的形状、深度、位置,对应不同的缝法,一针从哪里进、哪里出、线的松紧拉到什么程度,全用红蓝两色墨标得清清楚楚。批注里有些方剂和手法,确实是外头见不着的。
她的手指在一页缝合皮下层的图解上停了一停。那夜给周旭缝伤口的时候,她最没把握的就是皮下那一层。这页图上恰好画了三种处理的法子,一种比一种精妙。
"多谢殿下。"雁语嘴角微弯,语气松了些。
周旭感到胸口的郁结顿时散了些,他当然不可能因此放任雁语,但是他不喜欢前些日子两个人的状态,很不喜欢。
林雁语合上书,把木箱端到屋里架子上搁好,沉沉的声音落下闷响。
此时雁语才惊觉自己这些日子的任性和愚蠢,这段亲密时光终究是让她过于放松了,竟放任自己沉浸其中。却忘记了目前自己的处境。
无论多少的温柔和宠爱,她的枕边人是大梁储君,是未来君王。她怎么和话本里的痴妇一般,把他当成普通情郎来耍性子和冷战?他给的东西,随时可以收回,她现在没有抗衡的资本。
况且,她本就无意与周旭长久,不出几个月,等彼此新鲜褪去,太子迎娶正妃,两人自然好聚好散,又何必与之硬碰硬置气?她要的是学到东西,剩下的她自己想办法。
冷战就这样收了尾。悄没声息的,像一道浅浅的裂纹被腻子抹平了,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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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读书,傍晚练手。
图谱上的东西她一页一页地啃。缝合的针法有七八种,每一种适用的伤口类型不同,进针角度不同,拉线力道不同。她拿银针在布上练,绸缎、棉布、生麻,质地从软到硬,模拟不同皮肤的手感。一针进去,从另一侧出来,拉线,收紧,打结。反反复复,直到闭着眼也能走出匀整的针脚。
可布终究是布。不会出血,不会挣扎,不会因为疼而收缩肌肉。
雁语让连翘留意别院附近是否有受伤的动物,她愿勉力救治。
连翘有一天傍晚抱了一只猫回来。灰毛野猫,后腿被马车轧断了,拖着半条腿在巷口惨叫。连翘裹了块布兜回来,小心翼翼搁在廊下。
"夫人,这猫好可怜。"
雁语蹲下来看了看。胫骨断了,断端没有刺出皮面,皮下淤血肿得厉害。
她回屋翻开图谱,找到骨折处理那一页。
先正骨。两手握住断肢上下两端,凭指下的触感摸准断端位置,缓缓对合。猫疼得嘶叫挣扎,连翘按住猫身子,按不太住。猫爪子乱抓,在雁语手背上挠了三道血痕,皮立刻翻了起来。
她咬着牙把骨头对上了。拿削好的竹片做夹板,纱布缠紧。然后清理猫腿上几处擦伤的创口,试着缝了两针。
第一针歪了。猫皮比人皮薄,韧性不同,进针深了半分,皮肉豁开一小块。她拆了,重来。第二针好些,可收线时力道没拿准,拉紧了,皮面皱成一团。
又拆了。
第三回缝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连翘蹲在旁边举着灯,胳膊酸得发抖,没敢吱声。
"张妈,拿些鱼汤来喂它。"雁语把猫放进垫了旧棉的筐里。
张妈端鱼汤过来时,看见她手背上三道血痕,心疼得直吸气:"夫人何苦跟一只野猫较劲。"
"不跟猫较劲,等遇上人就晚了。"
过了两日她又捡回一只翅膀折了的鸽子。这一回缝得利落多了。对着图谱一针一针校正角度和深度,缝完拆开看,再缝,记在一本小册子上。哪种针法适合浅表创口,哪种适合深层肌理,线拉到什么松紧皮面不会起褶子,一条一条记得清楚。
后院药圃旁边多了一个角落。垫了旧棉的筐子挨着墙根摆了两只,猫在一只里趴着养伤,鸽子在另一只里缩着。雁语每天换纱布的时候顺便喂食,那只灰猫脾气渐渐好了,换药时也温顺不少,还会亲昵蹭雁语的手。
张妈心中暗忖,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得到这样天大的造化,心思却不放在太子身上,竟然一门心思地开始练一门新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