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处理的是人的身体。男人的身体。断指的、断肋的、刀口翻出肉来的,十个里面九个是男人。学外科就得碰,就得近,就得把手按在陌生男人的皮肤上缝合、接骨、上药。
他不愿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端茶的手。右手食指侧面那块碾药留下的旧茧还在,前几天给飞雪刷毛时又磨厚了些。
"外祖父在世时常说,医者不分男女老幼,亦不分内外科。"她的声音平稳。"身体就是身体,伤口就是伤口。"
周旭的目光从月季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沉了一层东西,已经是不悦了。
"我替你去太医院找外科的典籍。"语气没变,依旧温和笃定。"宫中内造的善本,外头见不着。缝合图谱、正骨手法、金疮处置,太医院库房里存了几十年的东西,比市面上任何师傅教的都全。你先从书上学,手上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去,轻飘飘的,以后是什么时候?他没说。他也不打算说。
雁语看着他的侧脸。
夕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的色,眉骨依旧冷硬,颌线依旧如刀削。这个人,用一种温和的、不容商量的口吻,替她划好了一条线。
线的这一边是他允许的,那一边是他不允许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父亲。
及笄那年她在安州说想继续学医,父亲拍着桌子:"女儿家总归要嫁人的,行医的事等嫁了人再说。"那时候父亲的脸也是这副模样。自以为在替她好,自以为替她想得周全,连语气里都带着同样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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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气氛变了。
变得不明显。像一潭水底下淤了泥,水面还是清的,只是照不见底了。
雁语没有摔东西,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冷过脸。周旭来别院,她照常倒茶,照常忙药圃,该说的话一句不少。
只是不主动开口了。
从前他在书房批折子,她偶尔端一碗薄荷水过去,说一句"歇歇眼"。如今薄荷水还端,话却省了。放在桌角,转身走了。
从前他问她药理上的事,她能一口气讲半柱香的功夫,讲到兴起嘴角都松了。如今他问,她答,三五个字,利落得像在柜台上抓药。称完了包好,递过去,下一位。
周旭心中着实烧着一把火。
他天生身份尊贵,从小到大,谁见到他,有战战兢兢的,逢迎讨好的,苦心劝谏的,但是从来没有这样给他脸色的。
何况自从两个人确认心意之后,周旭对于雁语愈发迷恋,甚至到了很多晚上因为政事宿在东宫,无法抱着她,闻着她清苦的草药香气就睡不着的地步。又如何受得了心爱之人的故意冷待?即使晚上故意温柔磋磨,看着她咬唇难受,眼角泛起水光,却一身不吭的倔强模样,也无法疏解内心的撕扯和焦躁。
但是这一步他不会退,他已经放任了太多,不会再让一个女人得寸进尺。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他不介意让雁语看看他的另一副面孔了。
隔了两天,他带了一口木箱来。
箱子不大,红漆剥了些,铜锁扣沁着绿锈。打开来,里头码着五六本线装书,封面是太医院制式的绢皮,角上包着黄铜片。
《外科正宗》,《疡医大全》,《金疮秘传》。底下还压着几本手抄的缝合图谱,宣纸泛黄,图画精细,旁边密密麻麻的批注是几代太医的笔迹,朱墨交叠,有的地方写不下了,在页边贴了小纸条,纸条也写满了字。
"你看看合不合用。"周旭盯着她。
雁语翻了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