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说的是留在别院。
雁语心中暗惊,思绪在心里转了半圈。太子受着伤,半夜出宫,回不去,住在自己名下的别院养伤查凶,这话合情合理。可是。。。
"雁语。"
她怔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此前是"陈夫人",再近也不过是一个"你"字。
可他念她名字的时候语气极淡。像念一个早已在舌尖滚过无数遍的寻常字眼,不需要犹豫铺垫,仿佛那两个字本就该从他嘴里走出来。
周旭站起来往外走,侧过半边脸来。烛光从身后照过去,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昏黄的光边,面目反而隐在暗处了,只剩下颌线一道硬折。
"多谢。"
说完便转身出了门。脚步比来时稳了些,可左肩微微低垂,右手始终按在肋下。
廊下的脚步声渐远,拐过抄手游廊,往后院去了。
她站在屋里,半天没有动。
桌上摊着方才用剩的纱布和止血散。银针搁在碟子里没来得及收,丝线沾了血,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颜色。椅子上留了几滴血迹,地上也有,从门口到椅子前淋淋漓漓洒了一路,已经干成暗褐色的小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指尖全沾着他的血。从第一针到最后一针,那些血渗进了指纹的缝隙里,怎么搓也搓不净似的。右手食指侧面那块碾药留下的旧茧也蹭了血,茧面粗糙,血洇了进去,像给那块茧重新上了一层色。
她把手浸进铜盆里。凉水漫过手背,血丝散开,在水中飘成一缕缕淡红的丝。
搓了许久。直到水变了色才停下来。
抬起手,在烛光下看了看,干净了。
可手腕内侧残留着一种感觉。拇指划过脉搏的那一下,极轻极短,像一枚针尖落在皮面上,没有刺进去,却在那里留了一个凹痕。她的脉搏在那个凹痕上跳了一整夜。
她坐到床边,把手攥起来,攥在膝上。
他叫了她的名字。
他说"那个人配不上你"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她看得懂。
看懂了,所以才退了那半步。
可那半步远远不够。
她在这座别院里,穿他备下的衣裙,用他送的药秤和医书,在他安排的药铺坐堂,吃他的,住他的。他的目光、他的气息、他衣袍上的龙涎香,已经渗进了这间屋子的每一寸。枕头上有,床幔上有,连她自己的领口上都有。
更让她害怕的是,方才替他缝合伤口的时候,她的手那么稳。五针缝完,一针没错。在安州那些年她替人接过骨,正过脱臼的关节,那些伤患的身体从来只是伤患的身体,碰过就忘了。
可他的肋骨在呼吸间起伏的弧度,他的腹肌在她指下绷紧的触感,他因失血而微凉的皮肤,这些东西缝完了伤口还赖在她掌心里,挤不走。
外祖父说过,大夫给人看病,最忌讳的是心里带了杂念。心里一有杂念,手底下就不干净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还干不干净。
她吹了灯。
后院东厢那边亮了一盏灯。隔着花木和游廊,那点灯光昏昏黄黄的,从她窗口望过去,像一只合不拢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