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她在那些流民和匪徒中间过了夜,以为她的清白没有了。他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一个字也没问。他只是"已知道大概",然后写了这封和离书。
信纸在她手里抖起来。
那夜在渡口,火光里她被人群冲散,膝盖磕在石头上,一个人爬进黑暗里躲了整夜。她什么也没遭遇,什么也没丢失。她缩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屋里,怀里抱着外祖父留的那摞药方,等天亮。
可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看见了一个"在外辗转多日"的妻子,在心里判了她的刑。
成亲那天她从安州带了一口小药箱过来,里面是外祖父留的药方手抄本和一套旧铜秤。进了陈家的门,陈淮正看了一眼,说"放到西厢去吧"。
那口药箱在西厢房的柜子里搁了好几个月。他从来没有打开看过。他不知道她会看病。不知道她能辨药。不知道她在回春堂坐了七天的堂,每个病人都看好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她是谁,却觉得她脏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刀从胸口劈下去。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撞咣地倒在地上。桌上的茶杯被袖子带翻了,凉茶泼了一桌,浸透了那张竹纸。字迹洇开,变成灰蒙蒙的墨团。
"不必回信"四个字还看得清。
她弯下腰,两手撑在桌沿上,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胃是空的,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那只装铜板的小匣子搁在桌角。四百九十文。去黔州的盘缠。
她看着它,忽然抬手推了下去。
匣子摔在地上,盖弹开了。铜板哗啦一声散了满地,在青砖上乱蹦乱滚,叮叮当当的,有几枚一直滚到了门槛底下。
然后安静了。
她在这头一枚一枚攒钱,他在那头写和离书。她攒的每一文钱都是笑话。
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手从桌沿上滑下去,膝盖一软,人往下矮了一截。扶住桌角撑了一会儿,指尖发麻,掌心全是冷汗。
没撑住。
跪在铜板上面,额头抵着桌腿。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到床边,爬上去,衣裳没换鞋没脱,往被子里一缩,缩成一团。
半夜的时候发起了烧。先是冷,冷得牙齿打架,把被子裹了两层还在抖。然后是热,热从骨头缝里往外翻,像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烧。她踢开了被子又拉回来,翻来覆去,汗透了衣裳又结了一层冷汗。
迷迷糊糊的。有一阵子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渡口。火光,喊叫声,河水的腥味。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拼命去握,可那只手抽走了。她在黑暗里追,追不上。
天亮的时候她已经烧得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张妈卯时来敲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看见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伸手一摸额头,烫得缩了回来。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裳,鞋没脱,脚踝底下压着几枚铜板。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铜钱,桌上趴着一封被茶水泡烂了的信。
张妈冲出去喊人。
"去请大夫!再派人往东宫送信,就说林夫人病了,病得很重!"
小福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出去,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周旭到的时候是午后。
他进院门的步子很快,袍角带风。推开房门,先看见满地铜板。
铜板散在青砖上,东一枚西一枚。小木匣翻倒在桌脚,盖摔裂了。桌上趴着一封被茶水洇烂的信。
目光扫过这些,最后落在床上。
她躺在那里,脸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头发散在枕头上,额头搭着一条湿帕子,已经热透了。
张妈在旁边低声说了情形。风寒入里加急火攻心,高热不退。大夫来看过,药灌了一碗,烧还没退。
他听完了。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