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她行了礼。
"免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气色比上回好些了。伤好了?"
"好了,多谢殿下挂心。"
"坐吧。"
张妈搬了椅子,沏了茶。两人隔着一张方桌坐下来。龙井茶倒进杯中,嫩绿的叶片在水里一片片舒展开。
周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想怎么开口。然后他说:"陈淮正的事,还在查。清河那一带洪水过后路断了好几处,人员排查比预想的慢。"
林雁语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了收。
"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我让人重点查了渡口下游,目前没有不好的消息。有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说这话的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像一个尽职的恩人在宽慰受难的人。
"多谢殿下。"她能说的只有这四个字。
沉默了片刻。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檐角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周旭忽然说,"看见你在后院。"
林雁语的手微微一顿。
"在打理花草?"
"回殿下,是些野生的药草。长在花丛底下没人管,我顺手理了理。"
"药草?"他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可看过来的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带着几分认真的好奇,像是真的在等她往下说。
"嗯。薄荷、艾草、车前草、蒲公英,都是最寻常的,不值什么钱,但各有各的用处。"
"比如?"
林雁语看了他一眼。
她没料到他会追问。从父亲到丈夫,没有一个对草药感兴趣。父亲觉得那是外祖父的营生,不是女儿该操心的。陈淮正连她会看病都不知道,只希望她做一个妥帖的妻子打理内宅。从前母亲是女医,但父亲做官后就不便抛头露面了,在雁语及笄后也逐渐很少聊起药理。
"比如薄荷,"她斟酌了一下,"最常见的用法是泡茶消暑,但它真正的好处在于疏散风热、清利头目。头疼脑热的时候摘几片叶子揉碎了闻一闻,比喝药见效快。"
"当真?"
"嗯。还有艾草,大多数人只知道端午挂门上辟邪,其实晒干了揉成艾绒可以做灸。寒症、痹症、妇人宫寒,一根艾条灸在穴位上,比汤药暖得透。"
她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放开了。不再是"回殿下"那种恭恭敬敬的腔调,而是带了几分讲述者的从容。跟她在济世堂柜台前给那个妇人改方子时的语气一个样。
周旭没有打断她。
他端着茶盏,微微侧着头听。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句也不落地听着。
林雁语说到蒲公英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面前这个人是大梁的储君,不是她的病人,也不是来听她讲草药课的。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官眷,在太子面前滔滔不绝地聊薄荷和艾草,像什么话。
"抱歉,说多了。"她垂下眼帘。
"没有。"周旭放下茶盏,声音轻了半分,"你说的这些,很有意思。"
顿了一下,他问:"你在安州的时候,常替人看病?"
这个问题让她微微一怔。她没跟他提过安州,也没提过自己会看病。他怎么知道的?
转念一想,她在渡口帮人处理伤口,他的随从大约看到了,回去说了也不奇怪。
"小时候跟外祖父学过些。"她答得简短。
"后来呢?"
"后来嫁了人。"
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底下压着的东西却很重。嫁了人,就不行医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起认了命的。
周旭没有接话。
安静了几息。他喝完了杯中的茶,站起来。
"别院里若是缺什么,告诉张妈,我让人送来。药草的事你喜欢就继续弄着,不必拘束。这里没那么多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