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那边是个难题。老人家身子不好,从京城到黔州山高水远,路上颠簸,怕是撑不住。陈淮正跟婆婆商量了一夜,最后定了让她暂留京城,投靠一个林家的远房亲戚,等黔州那边安顿下来再接过去。
婆婆哭了一场,拉着陈淮正的手说了许多话。林雁语在旁递帕子,端茶,没有哭。
她的眼泪不在这种地方。
倒是收拾西厢房的时候,她在那间小屋里站了很久。药材、铜秤、外祖父留下的手抄药方,三个月来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东西,箱笼装不下,只能挑最要紧的几样带走。
那摞比过的纸条她全塞进了药方摞子里。京城各家药铺的药材好坏,她花了三个月才摸清楚,现在全用不上了。
她把药罐子一只只盖好,搁回原位,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又恢复了杂物间的样子。
五月初五,天没亮,他们出了城。
一辆旧马车,两只箱笼,一个赶车的老仆,翠屏跟着坐在车里。别的仆妇都遣散了。
马车从城南的巷子出来,沿长街往南门去。天光还没透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扫地的铺子伙计。
林雁语坐在车里,隔着纱帘回头看了一眼。
陈家的那座小宅子早已看不见了。只剩巷口老槐树的树冠,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马车过了南门。城门洞又高又深,车轮碾过门槛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连绵的麦田,五月的麦子已经抽穗,青油油的铺到天边。
陈淮正骑着一匹瘦马走在车旁,脊背挺得很直,从出门起没有说过一句话。
林雁语放下帘子,不再回头了。
同一天。
东宫书房。
徐安等周旭搁了笔才进去,躬身道:"殿下,陈淮正今早携妻离京,走南门官道。"
周旭正在批折子,闻言笔尖停了一停,随即继续写。
"知道了。"
"沿途已安排了人盯着。过了清河驿,入南阳府地界,那一带近来流民不少,路不太平。殿下的意思是……"
"之前怎么交代的,就怎么办。"
"是。"
徐安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周旭把手里的折子批完,搁了笔,坐了一会儿。
他拉开书桌的暗格。
那只青缎锦囊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隔着一层缎子,草药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上来。艾叶、薄荷、佩兰、白芷。
他没有拿出来。看了一眼,把暗格合上了。
窗外日头大亮,五月的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人眼。他站起身,整了衣冠,出门上早朝去了。
脚步很稳。神色如常。
没有人看得出大梁的储君今日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