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顾小满在珍味斋后院里摆了一桌茶。桌上搁着六种茶,每种茶都配了一碗化开的什刹海甲等冰水和一碗玉泉山冰水。来喝茶的是方掌柜和姜掌柜——方掌柜是自己来的,姜掌柜是她请的。
方掌柜从春天开始就在用什刹海冰存普洱,今天第一次同时尝到同一种茶叶用两种冰水冲泡的区别。他把六种茶挨个尝了一遍,尝完没说话,又回头把龙井那组重新尝了一次——玉泉山冰水泡的龙井清冽见底,什刹海冰水泡的同一批龙井,舌尖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放下杯子,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水无定味。”
写完他抬头看顾小满,“你去年跟我说普洱借甜压仓,我信的是你的舌头。今年我尝到了——清有清的用法,甜有甜的用法。什刹海冰不是玉泉山的替代品,是另一种东西。”
姜掌柜坐在旁边,只尝了一杯什刹海冰水泡的龙井,放下杯子说:“老王爷当年用什刹海冰存茶,存的不是绿茶。他存的是普洱。”他顿了顿,“我卖了二十年冰,今年才知道为什么。”
这场品茶会后来没有人刻意提起,但每年立夏之后,珍味斋后院里都会准时摆出一桌茶。茶喝完,夏天就算开始了。
三天后,高起潜让钱调拨使带回第三份文书。附章印文改成了四个字——“联合品控”。他接受了所有条件,他终于算明白了这笔账,不是珍味斋需要他的冰,是他的冰需要珍味斋的品控来变成银子。他终于发现,冰源是死的,信任是活的。死的东西攥在谁手里都一样,活的东西只认一个人。他攥着冰源,却卖不出去;她攥着人心,想卖哪处的冰都行。
公房里,高起潜把笔搁下。笔杆磕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脆响,守在门外的笔帖式以为他在发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没有发火,他只是把那份签了字的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推到桌角。桌角那沓还没批的公文顶上压着一枚冰务科的官印。他盯着那枚印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翻过来,印面朝下扣在桌上。
协议签完的那天晚上,羊肉胡同正房里少见地没人在核账。
周岐山坐在舆图前面,把那份协议的誊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沈三娘在旁边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赵大有靠在角落里灌凉茶。陆云起从内务府回来得晚,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高起潜把签了字的文书锁进铁皮柜了,没让人归档。”
“不让归档是怕被人翻出来看细节。”沈三娘停了算盘,“联合品控的章盖在冰务科公文上,他不想让浙江帮知道他把定价权交出来了。”
周岐山没有接话,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向顾小满:“签协议只是第一步。让他签不难,难的是让他以后每年都签。”
秋后算总帐,内务府凭借玉泉山优质冰源和国库补贴拿下了京城中低端近八成份额,但这八成份额里,差价补贴贴进去的窟窿比去年只大不小。高端市场八成以上在顾小满手里,两边的账算到最后,高起潜交到内务府总管的述职文书里只写了一句话——“民间私采虽未能禁绝,然官冰统购之策经一年试行,收支相抵,公帑无亏。”
这已是他的极限。把亏空的账做平,是他唯一能交出的答卷。至于统购的玉泉山冰最后到底卖给了谁,他没有写。
从京城冰市的大局来看,内务府赢了量,顾小满赢了价。高端市场已然是她的,不管源头是谁的。马小六把验冰记录合上递给她,封面写着“康熙五十八年夏季·官民联采品控第一册”。翻开第一页:“本季冰源——玉泉山官窖、什刹海湖面。品控员:马小六,师从顾小满。学徒:石冰。”她合上册子,站在冰窖门口,看着永定河上最后一条运冰船收帆靠岸。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淡淡的凉意。现在全京城最好的冰源握在高起潜手里,可这块冰从她的品控册上流出去,每一块都带着她的标准。冰源归谁不重要,标准归谁才重要。而标准,归她。
来年采冰之前,冰务科递到内务府的采购预算里,玉泉山官冰的品控经费单列了一项——“委请民间复验”。没有写复验方是谁,但看的人自然知道。他已经在依赖她的舌头替他兜底,哪怕他不肯说,公文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替他承认这一点。
赵大有把这行字抄回来的时候,在羊肉胡同里说了一句大实话:“高起潜忙了两个夏天,最后把自己忙成了我们的供应商。”
沈三娘笑了一声,她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忽然停下来,抬起头。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去年这时候,我们在讨论怎么活下去。今年这时候,我们在讨论怎么让别人活不下去。”
没有人回答她。但周岐山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确认。他在确认这张网已经不止是二十三个穿越者的避难所了。它开始长出新的根须,把不是穿越者的人——马小六、石冰、方掌柜、坐在珍味斋后院喝茶的商号——全部卷了进来。而这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加入的是一张什么网。他们只知道,那个会尝冰的女人,每年立夏之后都会在珍味斋后院摆一桌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