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查过周岐山的底。”纪明章从匣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周岐山从康熙四十七年到康熙五十六年的活动轨迹,“他在太医院九年,经手的药材、冰、银两,加起来是一个天文数字。但他自己的生活很朴素,不住大宅子,不纳妾,不置田产,也没有娱乐。那就很奇怪了,那些东西都去哪儿了?”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张图,从太医院延伸出去的线条,像蛛网一样连接着各个衙门和商号。
“我在顺天府抄了三年的邸报,把所有提到‘冰’字的条目全摘下来,一条一条对。最后发现——康熙四十七年之后,所有关于冰的调拨文书,最后签收的人都是内务府采买司的同一个笔帖式。那个笔帖式姓陆。而陆云起的上司,调令上签字的那个位置,是空的。我始终追不下去——所有的东西最后都汇集到了这一个方向,但这个方向是空的,像是有人故意把痕迹抹掉了。”
顾小满看着那张图,忽然想起了周岐山在羊肉胡同拉开布帘的那一刻,那张直隶地图上所有的红点,最终汇聚的方向,周岐山没有标注。她当时以为那是地图的边缘,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地图的边缘——是周岐山故意没有画上去的。
“纪明章。”她抬起头,“你怕不怕死?”
“怕。”纪明章说,“但我更怕我爹白死。”
顾小满从柳树胡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祭灶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明明暗暗此起彼伏。她在烟火的光亮里走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纪明章的那句话——所有的东西最后都汇集到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是空的。
周岐山背后还有人。
会是谁?
走到珍味斋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这不是一辆普通的马车,是内务府的官车,车辕上挂着两盏纱灯,灯上写着“内务府采买司”几个字。
她抬脚跨进珍味斋的门。
大堂里坐着一个人,穿着内务府采买司的官服,面前摆着一桌菜,还没有动筷子。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是陆云起。
册子上的那个内务府笔帖式,羊肉胡同里坐在最角落、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那个年轻人。
他看见顾小满,站起来,拱了拱手。
“顾姑娘,周先生让我来传一句话。”
“什么话?”
“腊月二十五,羊肉胡同。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那个方向是什么。”
顾小满站在原地,感觉有一股冷气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柱一路攀升,在后脑勺的每一个毛孔里轰然炸开。
腊月二十五,距离腊月二十五,还有两天。
她想到孙德海告诉她的那句话——你会尝冰。你尝得出来哪块冰底下压着东西。
她尝到了。
而那块冰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