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没有。”孙德海摇头,“腊月初三那天晚上,纪明章找到了我。他把他爹当年画了押的那份勘验记录拿给我看——他不知道原件在我在手里还有一份,他拿的是他爹当年带回家的一张草稿。纸都发黄了,折痕都快磨断了,但他还一直留着。”
孙德海伸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轻轻展开——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是用同音字代替的,看得出是一个粗识几个大字的民夫写的。但内容写的很清楚——冰的尺寸不对,比往年薄了一分。落款处有一个红红的手印,是纪大的。
“他问我,‘孙管事,我爹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孙德海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他爹一样。我忽然发现我根本答不出来,我答不出来。。。。。。”
他把那张干净又泛黄的草稿折好,慢慢推给顾小满。
“所以这次我把我的那份勘验记录交出来了,不是想拿去翻案,也不是用来报复他周岐山。只是因为我欠纪大一个说法,这件事过了六年了,六年了,这六年来我每天夜里都能听见他在我耳朵边说,‘孙管事,等结了工钱,我就去给我婆娘扯一身新衣裳,过年穿。’”孙德海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顾小满把那张草稿接了过来,明明那张纸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她却觉得沉得有些拿不住。
“孙管事,你把这个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孙德海站了起来,伸手整了整身上的棉袍。
“我什么都不要你做,我只是想告诉你,周岐山的局再大,也是建在冰上的——冰,总归是会化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小满,“你会尝冰。你尝得出来哪块冰底下压着东西,等你尝出来的时候,记住我今天跟你说过的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雪地反射着月光,把他的背影拉成一道细长的黑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雪地里。
顾小满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手里拿着纪大的勘验记录草稿。没多大会儿,宋广平从后堂里走了出来,在她对面拉开凳子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掌柜的。”
“嗯。”
“周岐山说他的局是为了让大家一起活下来,你信吗?”
宋广平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冰牌,跟顾小满那块一模一样的。他把冰牌翻过来,背面烙着的不是冰窖编号,而是一个日期。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初三。
“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初三,周岐山来找我,他想借珍味斋的名义囤冰。”宋广平说,“在这之前他来找过我三次,我都找理由拒绝了。在他这一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一个人一起过来。”
“谁?”
“是我的女儿。”宋广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女儿嫁在天津卫,那年夏天她男人欠了一身赌债,把她卖给了人牙子。我找了三个月都没找到,是周岐山帮我把她找回来的。他没要我一文钱,只让我在一张冰牌上盖了珍味斋的印。”
说完,他又把冰牌收了回去,揣进袖子里。
“所以我后来替他做过很多事,让我借名头我就借名头,让我出面我就出面。这都跟相不相信他的局无关,只因为我欠了他一个人,跟孙德海一样,都是在还债。”
顾小满静静地看着宋广平,这个她认识了几个月的,总是一脸笑眯眯地,心里总在打算盘地胖掌柜,头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疲惫的、苍老的神色。
“那您现在还欠他吗?”
宋广平没有回答。
顾小满站起身默默看了一眼宋广平,宋广平仿佛陷入了沉思,一动不动。
她转身出门离开了酒楼,也许宋广平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