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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第2页）

“御膳房做菜需要冰，太医院储药需要冰，漕运的鲜货需要冰，织造府的蚕室需要冰，盐场的晒盐需要冰来调节卤水温度，茶庄存茶需要冰来维持湿度。这个帝国的运转，在夏天依赖冰，而冰，从采到储到运到销，每一个环节现在都有我们的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一划过。

“你以为内务府现在为什么要统购香料？因为我们先统购了冰。他们闻到了味道，但他们不知道对手是谁，他们以为是商帮，是漕帮，是地方势力。他们不知道，是一群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用三百年后的供应链管理经验，在重构这个帝国的冷链系统。”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顾小满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在她眼前被撕开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她从未见过的肌理。她以为羊肉胡同是一个避难所，是所有穿越者互相取暖的地方；她以为周岐山是一个被吓疯了的人，控制别人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她以为宋广平比她看得更透彻；韩恕比她站得更高。

原来，他们都只看到了自己看到的那一层。

而周岐山在所有人之上，还有一层。

“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孙德海的那封信？”

“因为孙德海的那封信让你变成了一个变量。”周岐山说，“我把册子上所有人的命都算进去了，包括我自己的。但我没算到孙德海会通过你把这封信交出来。他选了你，就等于你进入了这个局，不是作为一颗棋子，是作为一个可以掀翻棋盘的人。”

他走回桌案前，拿起那本名册，翻到最后一页。顾小满的名字孤零零地写在上面，墨迹已经褪成了深褐色。

“名册上的人，每个人都有一样别人不会的东西。韩恕会做菜，赵大有会算漕运损耗，沈三娘能从包装看出货物的来路，陆云起在内务府十二年，能背出每一个官员的笔迹和印章。你呢？顾小满，你会什么？”

顾小满沉默了很久。

“我会尝。”

“尝？”

“给我一口汤，我能尝出里面所有的调料和火候；给我一块冰，我能尝出它是玉泉山的还是什刹海的，是腊月采的还是正月采的。”

周岐山的眼睛亮了。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顾小满说，“你只问我能不能把玉泉山的冰采回来。”

周岐山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羊肉胡同的这间正房里回荡，震得桌上的灯焰都在跳。册子上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周岐山这样笑。

笑声落下之后，周岐山把名册推到她面前。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不在最后一页了。”

他把顾小满那一页撕下来，翻到名册的第一部分——那上面只有五个名字。韩恕在第三个，沈三娘在第四个，周岐山自己是第一个。他把顾小满的名字放在了第五个。

“这名册上的人，分成三个层级。第三层是刚进来的，只知道有人照应，不知道照应谁。第二层是拿到了具体分工的，知道自己要守住哪个节点。第一层——”

他顿了顿。

“第一层的人，知道整张地图。”

顾小满低头看着册子上自己的名字，墨迹是新的，周岐山刚写上去，笔锋跟第一次写她名字时完全不同。第一次是记录，这一次是承认。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会尝冰。”周岐山说，“今年夏天，内务府会拿出一批冰来跟我们打价格战。他们会把不同窖、不同月份、不同水质的冰混在一起，压低价格抛出来，砸我们的盘子。我们需要一个人，能尝出每一块冰的来路。这个人必须是我们信得过的人，必须是第一层的人。”

他把名册合上。

“这个人，就是你。”

那天晚上顾小满从羊肉胡同出来，雪已经停了。

满月挂在正阳门城楼的飞檐上，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明明黑夜却被映射的一片通明。

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本书。书上说，古代中国是一个被温度统治的帝国。南方的稻、北方的麦、西北的马、东南的茶，每一种作物的分布都是一条等温线。谁控制了温度，谁就控制了这片土地上的万物生长。

她当时觉得这话说的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现在她站在康熙五十六年的雪夜里，脑子里装着整个直隶的冷链地图。她忽然觉得，穿越不是让她来碾压这个时代的，穿越是让她来发现这个时代比她想象中的复杂一万倍。

而她那些引以为傲的那些菜谱、经验、技术，不过是这个庞大棋局上的一粒粒芝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