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羊肉胡同——
顾小满把那封被火漆封印的信放在周岐山面前的时候,周岐山正在看京城冰窖的新分布图。在玉泉山的冰运进老诚郡王府冰窖之后,地图上京城西北角就多了一个红色标记,周岐山的食指正点在那个红色标记上,嘴角微微上翘,眼里闪烁着亮光。
然后他看见了那封信。
火漆上的三片冰花在幽幽的烛火下泛着冷光,周岐山嘴角僵住,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把信拿了起来,没有急着去拆信,而是对着火光照了照,然后又放下。屋子里的一起议事的其他人——沈三娘、赵大有、陆云起,还有几个顾小满叫不出名字的——都停了下来,静静的看着周岐山。
“是孙德海让你交给我的?”
“是。”
周岐山点了点头,拆开了火漆。
字不多,总共只有一页纸。周岐山从头看到尾,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不是愤怒的,也不是惊慌,是一种顾小满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疲惫,像一个下棋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下了六年的棋,在开局的时候第一步棋就走错了。
他把信轻轻放在桌上。
“你们也看看。”
沈三娘先拿起来,看完之后递给赵大有、赵大有看完后递给陆云起。这封信在所有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桌上。没有人说话,
顾小满没有去看那封信,但她从所有人的表情里读出了信的内容——
康熙五十二年玉泉山冰窖塌陷,不是天灾,不是孙德海裁薄了冰。是周岐山让孙德海裁薄的,不是一层,是每一层。周岐山那年需要一批冰去做一件事——信上没有写是什么事——但是需要冰的数量超出了玉泉山冰窖的定额。孙德海说定额不够,周岐山就让他把每块冰裁薄一点,薄一分,一层就能多码三块,一窖能多出一百块。孙德海按他说得照做了,冰窖塌了,死了三个人。
周岐山让内务府的笔帖式改了勘验记录,把责任推到孙德海头上。孙德海背了这口锅,背了六年——
他顶着“出了事故被周岐山保下来”的名头,在周岐山的体系里活了六年。所有人——韩恕、陆云起、赵大有、沈三娘——都知道玉泉山冰窖出过事,都知道孙德海是周岐山的人,都知道周岐山替他“平了事”。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件事从头到尾就是周岐山让他做的。
而今天孙德海把真相交出来了,通过顾小满的手。
“他等了六年。”周岐山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等了六年才把这份东西拿出来。他不是要挟我,他是挑了一个他觉得合适的人,把真相递出去。”
他的目光移到顾小满身上。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选你?”
顾小满没有回答。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因为她在冰窖里拿线锤量了垂直,孙德海看见她量的那一刻,就知道她跟周岐山不是一路人。
她量冰,是因为她不信,她不信孙德海,也不信周岐山,甚至不信宋广平。孙德海等了六年,就是在等一个会拿线锤量垂直的人,等一个会质疑、会验证、会自己亲手量出尺寸的人。他把勘验记录交给她,不是让她去举报周岐山,是让她知道——那块冰,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裁薄的。
周岐山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他在羊肉胡同第一次见顾小满时完全不同,那次的笑是掌控一切的笑。这次的笑,是觉得出乎意料的、荒谬的笑——周岐山坐在自己的棋盘前面,看着这两颗棋子自己动了起来——一颗是他捏了六年的弃子,一颗是他刚拿起来还没落下的新子,而他自己全程竟然没有察觉。
“顾小满,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吗?”
“我把信带过来了。”
“不。”周岐山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里,“你把我的棋盘打翻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布帘。帘子后面是一面墙,墙上钉着一张更大的地图,不是京城的,是整个直隶的。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从京城向外辐射,沿着漕运河道一直延伸到天津卫,再沿着海岸线往南,连接到山东、江苏、浙江。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标注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数字。
顾小满看到了珍味斋,看到了玉泉山冰窖,看到了老诚郡王府,看到了通州的粮行、天津卫的盐栈、临清州的钞关、淮安的漕运衙门、苏州的织造府、杭州的茶庄。
而数字是冰的配额。
“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周岐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以为我们只是二十三个穿越者在抱团取暖?你以为册子上那些人只是在各自的位子上‘活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顾小满。
“从康熙四十七年起,我们就在做一件事。用我们在这个时代能拿到的所有资源,在所有关键节点上安□□们的人。御膳房、太医院、税关、漕运、织造、盐务、茶马——每一个能卡住这个帝国命脉的地方,都有我们的人。我们不做任何犯法的事,不造反,不夺嫡,不掺和党争。我们只控制一样东西。”
“冰?”
周岐山摇头。
“温度!”
顾小满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