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宋广平不是算准了内务府要出手,他是被人告知了内务府要出手。告诉他的那个人,很可能就坐在这间屋子里。
她猛地转头看向韩恕。
韩恕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想到了”的确认。
“宋掌柜是你的人?”
“宋广平不是谁的人。”中年人接过话,“但他跟我们有一样的东西——他知道在什么地方该跟什么人做生意。珍味斋能在京城做这么大,不是靠菜好吃。是靠他二十年来织出的一张网。这张网,我们现在需要借来用一用。”
“怎么用?”
中年人把手掌按在地图上,五指张开,覆盖了西直门外一直到玉泉山的一大片区域。
“玉泉山的冰,是京城最好的冰。水质清,冰体密,窖藏到七月都会不化。玉泉山冰窖历来归内务府直管,但今年冬天出了变故——管冰窖的太监换人了,新上来的这位是山东帮的人,跟内务府采买司的浙江帮不对付。两拨人正在掐,掐出来的结果就是今年玉泉山的采冰没人盯着。”
他抬起头看着顾小满。
“我们要在腊月十五之前,把玉泉山今年的冰全部采走,不是偷采,是光明正大地采——用珍味斋的名义。”
顾小满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珍味斋一个酒楼,有什么资格采官窖的冰?”
“问得好。”中年人松开手掌,露出一张折了又折的纸。他把纸展开铺平,这是一份采冰文书,上面盖着内务府的印,采冰用途一栏写的是“奉旨备用”。落款日期是康熙五十六年十一月初十。持令人一栏空着。
“文书是真的。采买司浙江帮的人批出来的,他们想在山东帮接手冰窖之前把冰清空,给山东帮留一座空窖。但他们又不敢用自己的名义,这时候需要一个第三方来出面。宋广平的珍味斋,就是这个第三方。”
顾小满盯着那份文书,心跳得很快。
“把玉泉山的冰采走,然后呢?冰存在哪里?总不能用珍味斋的地窖存吧?那里连一百块冰都放不下。”
“存在西直门外那座废弃的王府冰窖里。”沈三娘说,“老诚郡王的旧府,人没了,宅子空着,冰窖封了十几年没人动过。砖石结构完好,找人修一修就能用。我们把冰存在这里,等到夏天。”
“等到夏天做什么?”
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了一瞬。最后是韩恕开了口。
“等到夏天,跟内务府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很快就会知道。”韩恕说,语气忽然变得跟那天在珍味斋一样,平淡底下压着什么很沉的东西,“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说服宋广平。文书在他手里才是文书,在你手里就是一张废纸。”
顾小满从羊肉胡同出来的时候,纷飞的大雪已经停了。西边的天际线透出一抹青灰色,像谁在灰蒙蒙的天上划了一道口子,漏出背后真正的颜色来。她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想起一件事。
穿越之前,她在公司带过一个徒弟,小姑娘刚入职的时候问她,顾姐,你觉得餐饮这个行业最核心的竞争力是什么?她当时想都没想就说是产品,是好吃的菜。小姑娘拿本子记下来,认认真真的。后来小姑娘离职了,跳槽去了一家做餐饮供应链的公司,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句话——顾姐,咱们做菜的都以为是菜决定了一切,其实菜只是最上面那一层,底下还有十层,每一层都能卡死一个只会做菜的人。
她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
现在她在康熙五十六年的雪地里,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