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有,康熙三十八年,大通桥码头,漕运仓场书办。
沈三娘,康熙四十五年,崇文门税关,验货女使。
陆云起,康熙四十七年,内务府采买司,笔帖式。
周岐山,康熙五十年,——
她翻到这一页时手指停住了。周岐山后面的身份写的是“太医院,医士”。
太医院?不是御膳房,不是税关,不是采买司。
“看完了?”中年人等她合上册子才开口,“这册子上一共二十三个人,全是跟你我一样的人。最早的过来的那批,比韩恕还早二十年。最近的,今年秋天刚到的,现在在通州的一家粮行当账房。”
“你们——”
“我们什么都不是。”中年人打断她,“不是组织,不是帮派,不造反,不夺嫡,不掺和朝廷里的事。我们只做一件事——活着。但要在这个地方活下来,光靠一个人不行。一个人的破绽太多,字迹、习惯、说话的方式、知道的东西、不知道的东西,随便哪一样都可能要了你的命。二十三个人互相照应,填补彼此的破绽,才能在各自的位子上坐稳。”
顾小满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又厚了一层。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已经藏不住了。”中年人指了指地图上珍味斋的位置,“内务府盯上了珍味斋,顺藤摸瓜就会摸到你。宋广平能扛一时,扛不了一世,到时候你怎么办?跑?你跑不过内务府的快马。藏?你一个外来的厨娘在京城无亲无故,能藏到哪里去?进宫?你进了御膳房,跟韩恕当年一样,那些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你不对劲!”
他把册子拿回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
顾小满,康熙五十六年,珍味斋,厨娘。
墨迹是新的,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你已经在册子上了。从你端出第一口火锅那天起。”
顾小满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奇异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她在现代活了三十年,穿越过来又活了几个月,头一次有人不是因为她的菜而看见她,而是因为她跟他们一样——是一个在这个世界里拼命藏住自己来处的人。
“要我做什么?”她问。
中年人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韩恕。韩恕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案前,伸手指向地图上一个顾小满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位置。
那里画着一个绿色标记,位于京城西北角,靠近西直门,旁边标注了两个小字:冰窖。
“内务府的统购令,真正的目的不是香料。”韩恕说,“香料只是由头。他们真正要统购的,是冰。”
顾小满愣住了。
“冰?”
“御膳房每年用冰八千块,内务府各衙门用冰三千块,宫里贵人用冰一万两千块。全京城官用冰窖一共十九座,内务府管着十三座,剩下六座在几个王府手里。”韩恕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绿色标记之间移动,“香料统购之后,下一步就是冰。夏天快到了!”
顾小满的脑子飞速转动。冰窖——储冰——夏季供应。她在现代看过相关的资料,古代北方城市夏季用冰全靠冬季从河湖中采冰储入冰窖,窖藏到夏天使用。
这是一门被官府垄断的生意,因为采冰需要征发民夫,储冰需要占地和人工,运输需要在沿途不断换冰防止融化。整套体系从周代就有,几千年没有变过。
“冰跟香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坐在桌案另一头的一个女人忽然开口。顾小满记得册子上她的名字——沈三娘,崇文门税关的验货女使。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石青色对襟褂子,袖口上绣着不起眼的暗纹,说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香料是秋冬用的,火锅、炖肉、卤味,都赶在冷天。夏天一到,香料的需求就下去了。内务府卡着香料的脖子,只能卡半年。但冰不一样。冰是夏天用的,从五月到八月,在这整整四个月,京城没有冰就过不了夏。内务府把香料统购做熟了手,转过年来就要收冰窖。到那时候,谁手里有冰,谁就有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