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了你八年。”林薇的眼泪开始往下流,但她的笑容没有消失,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她脸上,扭曲成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八年。你知道八年有多长吗?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帮你继母做事,帮你父亲做事,帮你顾家做尽了所有的脏活。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你就会看到我。可是你没有。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举起刀,刀尖指向顾沉,然后又缓缓地、缓缓地转向了苏念。
“你看她的眼神,和看所有人都不一样。”林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温柔、宠溺、小心翼翼,像是在看一件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我当时就想,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
苏念感觉到顾沉的身体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弦。
“林薇,你要找的人是我。”顾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电梯里的三个人能听到,“跟她无关。你放她走,我留下来。你想怎样都行。”
林薇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我想怎样都行?顾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你不是最讨厌我吗?你不是恨不得我去死吗?现在为了她,你愿意跟我谈条件?”
“对。”顾沉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一种让林薇笑容凝固的力量——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决绝。一个愿意为另一个人付出一切的人,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的。
林薇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她看着顾沉,看着他把苏念护在身后的样子,看着他的手紧紧握着苏念的手的样子,看着他的眼神里那种“她比我的命还重要”的光。她忽然明白了——她从来没有赢过。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进入过这场比赛。这场比赛,只有两个人:顾沉和苏念。她是观众,是局外人,是一厢情愿闯入赛场的、不被任何人期待的不速之客。
“好。”林薇点了点头,把刀从苏念的方向移开,“你让我捅一刀,我就放她走。”
“不行!”苏念从顾沉身后冲出来,挡在他面前,“林薇,你疯了吗?你捅他你也跑不掉!这是电梯,有监控,你进来的时候已经被拍到了。你捅了人,这辈子就完了!”
“我早就完了。”林薇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从我妈被抓的那一刻起,我就完了。顾家完了,林家完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既然什么都没有了,我为什么不拉一个垫背的?”
她举起刀,朝顾沉刺了过去。
苏念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推了顾沉一把。顾沉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撞到了电梯壁上。刀没有刺中他,但刀刃划过了苏念的手臂——从左前臂到手腕,一道长长的、深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袖,滴在电梯的地板上。
“苏念!”顾沉的声音变了,不是冷厉,不是愤怒,是一种苏念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嘶吼。他冲过去,一把抱住苏念,用手按住她手臂上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她的黑裙子上,分不清是血还是布料本身的颜色。
林薇握着刀,看着那些血,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刺中苏念。她目标是顾沉。她恨的是顾沉。但苏念替顾沉挡了。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觉得不过是顾沉一时兴起的女人,替顾沉挡了刀。
林薇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的人看到了这一幕——一个男人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一个女人握着刀站在旁边。有人尖叫,有人报警,有人冲过来。林薇没有跑,她站在原地,握着刀,看着那些血,看着顾沉抱着苏念冲出去的样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的大门外面。
她忽然笑了。
不是狰狞的笑,不是疯狂的笑,是一种释然的、解脱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笑。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
刀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举起双手,对着冲过来的保安说:“我自首。”
苏念被送进了急救室。
顾沉站在急救室外面,靠着墙壁,浑身是血。那些血不是他的,是苏念的。他的手上、衬衫上、大衣上,全是她的血。那些血正在变凉,变干,变成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恐惧。那种恐惧比怕黑深一万倍,比失去母亲深一万倍。是那种“如果她死了,我也活不下去”的恐惧。
陆景深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跑到顾沉面前,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血,脸色变了。
“伤到哪了?”
“手臂。刀划的,很长。”顾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流了很多血。”
陆景深没有多问,推门进了急救室。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沉看到了里面的画面——苏念躺在手术台上,脸色惨白,手臂上全是血,医生和护士围着她,动作迅速而有序。她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
门关上了。
顾沉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白色的门,觉得那扇门像一堵墙,把他和她隔在了两个世界。
他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那种恐惧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淹没。他想起十五年前,他站在母亲卧室的门口,门锁着,他进不去。他敲门,没人应。他撞门,撞不开。最后门开了,母亲躺在床上,血已经把床单染红了。
和今天一样。
血。门。他站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顾沉蹲了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上有苏念的血,血腥味钻进鼻腔,让他想吐。但他没有吐,他只是蹲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暴风雨困住的、无处可逃的兽。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一个小时——急救室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