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的事被推迟了。不是谁反悔了,而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推全倒。
先是顾沉的父亲病倒了。老爷子突发心梗,住进了ICU,顾沉连夜飞去了上海。苏念一个人留在顾宅,等他回来。然后是比赛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归途》的最终成品需要提交,她每天泡在工作室里,从早到晚,手指被银料磨出了新的茧。
两个人都忙,忙到没时间想领证的事,也没时间想别的。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想,它就不存在。
那天下午,苏念在工作室里收到了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回信地址,只有一个邮戳——上海。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沓发黄的旧照片和一封handwritten的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苏念看着那张照片,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个女人,和她长得太像了,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是亲人”的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苏念的手开始发抖,她翻开那封信,字迹娟秀而陈旧,墨水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淡蓝色,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亲爱的念念: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妈妈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妈妈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你的亲生母亲,不是苏家的人。你的亲生父亲,姓陆。妈妈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也没有保护好她。她的名字叫沈若清。她走的那天,托我把你交给苏家抚养。她说,希望你平平安安地长大,不要恨任何人。念念,妈妈没有做到她托付的事,苏家对你不好,妈妈都知道。但妈妈已经没有力气再把你要回来了。原谅妈妈。永远爱你的,妈妈。”
苏念把这封信读了三遍。
第一遍,她的脑子是空的,字在她眼前飘,她抓不住任何意思。第二遍,她开始理解每一个字的重量——“亲生母亲”“沈若清”“姓陆”“她走的那天”。第三遍,她哭了,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抑制不住的哭,她蹲在工作室的地板上,抱着那封信,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是苏家的孩子,她的亲生母亲叫沈若清,已经死了,而她的亲生父亲姓陆。
沈若清,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苏念擦干眼泪,拿起手机,搜索“沈若清”三个字。搜索结果很少,只有一条旧新闻——二十多年前的,黑白照片,模糊的印刷体:“沈若清,女,26岁,生前系钢琴教师,因车祸不幸去世。”
钢琴教师。车祸。
苏念盯着那条新闻,拿起那些旧照片,一张一张地翻。沈若清的照片不多,大部分是独照,有一张是和另一个女人的合照——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在钢琴前,一个圆脸短发,笑眼弯弯;一个鹅蛋脸长卷发,气质温婉。两个人手挽着手,亲密得像亲姐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若清&静秋,1995年春。”
静秋。
顾沉母亲的姓名,叫林静秋。
她的亲生母亲沈若清,和顾沉的亲生母亲林静秋,是闺蜜。是照片里手挽着手、笑得像花儿一样的、亲密无间的闺蜜。
她想起周婉清说的话——“你的亲生母亲,是顾沉母亲生前的闺蜜。当年,她亲眼目睹了我丈夫出轨,但她选择了沉默。如果她早一点说出来,顾沉的母亲也许不会抑郁到自杀。”
原来如此。
是不是沈若清不是没有说,而是说了之后,发生了什么?还是她根本来不及说,就出了车祸?
苏念蹲在工作室的地板上,抱着那些照片和信,浑身发冷。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央,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更黑暗的地方。她的身世,顾沉母亲的死,周婉清的阴谋,林薇的陷害——所有的线头都搅在一起,打成了一个死结。
而她站在死结的正中央,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
手机响了。是顾沉。
“苏念。”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爸的情况稳定了,我明天回来。”
“好。”苏念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哭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没有。感冒了。”
顾沉沉默了两秒:“多喝热水。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苏念把照片和信收进包里,擦干眼泪,洗了脸,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和照片里的沈若清重叠在一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笑起来眼睛弯弯。
她从未见过这个女人,但她的血液里流着这个女人的血,她的脸上刻着这个女人的痕迹,她的命运和这个女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苏念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学长,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陆景深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沈若清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念以为信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