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死里逃生的、获救的感受,此刻如浪涛般蔓延过来。
浸透他每一寸骨血,每一丝毛孔。
他几乎要溺毙在这片温软的洪泽里。
他甚至想要宽宥。
宽宥每一个大雪纷飞的凛冬,宽宥指上冻疮的刺骨,宽宥那一碗骗他入彀的米粉,宽宥那片沉埋他的竹林,宽宥覆在身上的厚土。
他就这样,在一脉暖流中沉沉睡去。
睡了此生最无忧无虑的一觉,直到日头西落。
……
何渡一上坟归来,推开院门,见西厢房门窗紧闭,便踱过去叩了叩门板。
“赵恨?”
里头窸窣了一会儿,门才开。赵恨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刚从沉梦里拔出来,人还没完全醒透。
何渡一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却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棱角不再那么硌人。
赵恨垂下眼,声音有些涩:“我睡过头了。马上给您做。”
“不用。”何渡一手里的两个包袱晃了晃,油纸封口渗出浅浅的油渍,“今儿个酒楼酬宾,我上完坟顺道买的几个小菜。热一热就能吃。”
赵恨心脏又开始狂跳。他连忙低下头,说好。
何渡一唇角弯了弯,提着包袱往正屋走。
两人在桌前坐下。
确实不一样,何渡一发觉了。往常只要是赵恨和何渡一两个人吃饭,赵恨总是离自己远远的坐在对面的凳子上。而今天他却坐在何渡一身侧的一边,刚好是夹菜够得着的距离。
何渡一拆开油纸,把菜一一摆开。卤鸡腿、酱牛肉、一碟炒素菜,一碗虾仁蛋羹。
她拿起一只鸡腿啃了两口,汁水沾在嘴角,顺手把另一只鸡腿夹到赵恨碗里。
“多吃点,”她说,“补充养分,才能长得好。”
旁边的少年低着头,喊了一声好。
继而快速地将鸡腿放在嘴里,大口吃起来。
小孩子这是终于不认生了。
何渡一非常欣慰。
自从那天开始,何渡一饭桌上的菜更加的丰富。每次赵恨都要做六个菜才肯罢休。并且每晚都有新鲜的水果和甜品送到何渡一房中。
何渡一有些受宠若惊,用勺子捧着今晚赵恨做的水晶冻,仔细问道:“你这是从哪学的?”
赵恨回道:“您书房有本药膳,我粗略习得一些。”
何渡一惊到:“你好聪明,手也巧。你真好!”
她咬了一口水晶冻,圆眼一下亮起来,脚开始禁不住晃悠。
赵恨匀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病症反复,最近老是觉得心脏时不时狂跳。
他瞅准时机,轻声问道:“您觉得我……”
何渡一:“嗯?”
赵恨补充:“您觉得我做的饭怎么样?”
何渡一伸出大拇指:“好吃!”
“会吃腻么?我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