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老汤姆被关在家里几天,然后找机会溜出去,走下山坡,走进酒馆,喝到烂醉,被抓回去。
关几天,再溜出去。像一个永远跳不出的怪圈。他试过从后门走,试过翻墙,试过央求仆人放他出去,仆人不敢。
后来他也不挑了,白天出不去就晚上出去。月光下,那个佝偻的身影从山坡上走下来,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村里人见了都绕道走,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爷,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说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说也不对。索性走开。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老汤姆又被关在房间里了。这一次是因为他在酒馆里跟人起了争执——倒不算争执,是他喝醉了,把一杯酒泼在了旁边一个男人的身上。那男人也是倒霉,只是坐在那里喝酒,什么都没做。老汤姆可能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老里德尔亲自去了酒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老汤姆拽了出来。他没有打他,没有骂他,只是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上马车。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回到宅邸,老里德尔把老汤姆推进房间,锁上了门。他站在门外,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手指关节因为风湿变了形。他转过身,慢慢地往书房走。
老里德尔站在书房里,像过去十几年一样,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背影比以前更佝偻了,肩膀塌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辈子。
老汤姆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没有看他的父亲。老里德尔转过身,看着老汤姆——看着他凹陷的眼眶、发黄的皮肤、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他又张开,又闭上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从里面挤出来,又低又哑。“你……你到底要怎样?”老汤姆没有回答。
“里德尔家几代人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老里德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然后又压下去,像一锅烧开的水被盖子死死压住。“你当年跟那个疯女人私奔,我没去找你,是觉得你死在外面也——算了。后来你回来了,我收留你,养着你,给你吃给你穿,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让我在村子里抬不起头。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吗?你知道他们怎么说里德尔家吗?”老汤姆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酒鬼,疯子,废物。”老里德尔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自己心口上。
“你听听,这就是里德尔家的独子。这就是我唯一的儿子。”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咳得脸都涨红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血渍。他把手帕攥在手心里,不让人看见。“你走吧。”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管不了你了。你爱怎样就怎样。”他没有看老汤姆,转过身,面对着窗户。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像一棵快枯死的老树,枝干还在,叶子已经落光了。
老汤姆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麻木的、空洞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的样子。
但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他不是没有反应。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母亲躲在门后偷偷抹眼泪的样子,看着仆人看他的眼神从同情变成厌烦,从厌烦变成漠然。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让里德尔家蒙羞了,知道自己在村里成了一个笑话,知道自己让父母老了十几岁。他都知道了。
但知道了又能怎样?他能做什么?他没办法忘记。那些记忆像蛆虫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钻进他的骨头里,钻进去就不出来了。
那个疯女人的脸,丑陋的、怪异的、看一眼就想吐的脸。那双眼睛,那种让他又恶心又恐惧的、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样的感觉。
他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只记得身边躺着一个丑陋的、怪异的、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东西。
他本来那么优秀,里德尔家的少爷,整个小汉格顿最体面的年轻人。他本来可以继承家业,可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可以过体面的、让人羡慕的生活。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不是被夺走的,是自己毁掉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他试过自尽,好几次。绳子挂在房梁上,他站在凳子上的时候,腿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身体不想死。他的精神想杀死自己,但他的肉身还想活着。他把凳子踢开,绳子勒住脖子的那一瞬间,他又挣扎着把凳子勾回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他做不到。他只能逃。逃进酒里,逃进醉醺醺的、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记得的昏睡里。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