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靠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光,像被风吹散的萤火。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湖水混合的气息。新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火车,踩在碎石铺成的站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搓手,有人缩着脖子,有人踮起脚往远处张望。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座城堡。
它矗立在对面的山崖上,被夜空衬成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剪影。无数扇窗户亮着灯,金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座城堡照得像一座被点亮的灯塔。城堡两侧是连绵的山,山脚下是一片黑幽幽的湖水,倒映着城堡的灯光,风一吹,那些光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人打翻了一盒金粉。
孩子们都安静了。有人张着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咒。
“我的天……”一个男孩的声音从队伍里冒出来,轻轻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叹。
随即,队伍里传来一声嗤笑。
“嗤。”
那声嗤笑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安静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几个孩子跟着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那种笑法。嘴角歪着,眼睛斜着,比大声嘲笑更让人难堪。
发出惊叹的男孩脸一下子红了。他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是想把整个人藏进领口里。他穿着一条深灰色的长裤,面料是普通的棉布,裤线有些模糊了,但还算整齐。上衣是一件深蓝色的针织毛衣,领口和袖口没有磨损,只是颜色洗得不如从前鲜亮了。他的鞋是棕色的皮鞋,鞋面上有几道穿鞋带时留下的折痕,鞋底边缘沾着些站台上的灰尘,但擦一擦就能干净。
发出嗤笑的那个男孩站在队伍前面几排。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长袍,面料厚实,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上面刻着一个汤姆认不出的纹章。他的皮鞋是崭新的,鞋带系得一丝不苟,裤线笔直,像刚从裁缝店里走出来。他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那个旧毛衣男孩身上扫过去,像扫过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汤姆把这些都收在眼里。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二手的,买的时候特意选了大一码,想着还能长个子。袖口折了两道,袍角拖到脚面,走路的时候要小心不能踩到。布料倒是洗得很干净,但洗太多次了,有些发硬,袖口边缘已经开始泛白,凑近了看能看见细小的磨损痕迹。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低头。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些笑声、那些目光、那些抬着的下巴和斜着的眼睛,一样一样地收好,放在心里某个角落。
——
新生们被引导着往湖边走去。湖面上停着十几条小船,船头挂着灯笼,橘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晃出长长的倒影。
“一年级新生到这里来!每条船不能超过四个人!”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湖边喊着,声音粗犷,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瑞娜妮和汤姆上了同一条船。奥赖恩跟在后面,一只脚刚踩上船沿,船身晃了一下,他差点没站稳,手忙脚乱地扶住船舷,脸上有些发红。他看了一眼瑞娜妮,瑞娜妮没有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船尾,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堡上。奥赖恩在她对面坐下来,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怕自己再出什么差错。
艾琳没有跟上来。她一个人上了另一条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不想被看见的猫。
小船无桨自动,排成一列,向湖对岸驶去。水面很静,只有船头破开湖水时发出的细碎水声。城堡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们头顶上。穿过一道常春藤掩映的石门,沿着一条漆黑的隧道漂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到了一个类似地下码头的地方。
下船后,新生们在石阶上集合,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有人兴奋地小声交谈,有人紧张地攥着袍角,有人不停地整理头发。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橡木门,门上的铜把手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槛内侧。他穿着深紫色的长袍,赤褐色的长发垂到肩膀,胡子在胸前微微分开。灯光从他身后涌出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邓布利多。
他一眼就在队伍里找到了瑞娜妮。他的目光越过十几个黑压压的脑袋,落在那个黑发女孩身上。她站在队伍中间,安安静静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得像一朵刚开的花。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双蓝色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那眨眼很快,很轻,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瑞娜妮看见了。她的嘴角也弯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小小的笑容,像一颗糖融在嘴里。
邓布利多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正式。
“欢迎来到霍格沃茨。”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石砌的走廊里回荡得很清楚,“我是阿不思·邓布利多,霍格沃茨的副校长,也是你们的变形课老师。”
他的目光在新生们脸上扫过,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放松的力量。
“现在,跟我来。”
他转过身,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新生们跟在后面,穿过铺着石板的长廊,爬上一道又一道楼梯。走廊两边的画像在他们经过时窃窃私语,盔甲在壁灯的光影中沉默地站立。
大礼堂的门在他们面前敞开。
那是一个让人说不出话的地方。四张长长的学院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金色的餐盘和酒杯在烛光中闪闪发亮。天花板上倒映着外面的夜空,漆黑的天幕上缀满了星星,偶尔有云飘过去,把星光遮住一瞬,又放开。上千支蜡烛悬在半空中,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座被施了魔法的宫殿。
四张长桌后面坐满了高年级的学生,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看着这一群小小的、紧张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