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比我们更急。"
"对。他越到后面越急。可你不能让他看出来你知道他急——知道了也不能用来压他。你要让他觉得沈记是这一路上最好的选择,不是他没得选才来的。"
"那前面三家为什么没谈成?"
她翻了翻纸上记的东西。"钱记掌柜说了些影影绰绰的话——绍兴那家铺面太小,接不了那么大的量。湖州那家东家做事不爽利,谈了两天还在扯分成的零头,把人磨跑了。苏州那家——这个有意思——据说是品相上有分歧,徐掌柜觉得对方验货的眼力不行。"
"所以他挑的是什么?"鹤卿问。
"三样东西。"她竖起三根指头。"第一,你得有量——铺面够大,走得动他的货。第二,你得爽利——谈事不磨叽,定了就定了。第三,你得懂货——他的缎子不是普通东西,他要看你接不接得住。"
她把三根指头一根一根收回去。"你得让他看到这三样。"
"怎么让他看到?"
"你懂货——他一开口说缎子,你得接得上话。什么经什么纬、什么色什么光。你不用比他懂得多,但你得让他觉得你不是外行。你爽利——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含糊不推脱。但该沉住气的时候得沉住。你有量——让他看看沈记的铺面、库房、账册。眼见为实。"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条。
"还有一样——信任。这种大买卖,谈到最后谈的不是价钱,是信任。他要看你这个人靠不靠谱——说话办不办事,承诺算不算数。你得让他觉得,跟沈记合作是他这趟出来最好的选择。不是因为没有别的铺子,是因为沈记最合适。"
鹤卿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变了——从紧张变成了认真。他把她说的每一条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见面的时候谁陪着?"
"方掌柜。"她说。"你坐主位,方掌柜坐你旁边。他不用多说话——坐在那儿就够了。他的白头发就是沈记的招牌。徐掌柜一看就知道,这铺子不是只有你一个毛头小子。"
"陈先生呢?"
"陈先生在隔间候着。他要是带了账房来对数,你就把陈先生叫出来。两个账房的人碰头,比你自己报数可信。"
她又想了想。"茶用龙井——中等的就行。不要太好,太好像是在讨好人。不要太差,太差像是看不起人。点心备一碟花生酥。后堂收拾干净,墙上挂几匹好绸做样品——但不要太多,三四匹够了。多了像是在摆阔。"
他一条一条地记着。
***
"备三套章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上面是她连夜写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灯油烧了大半夜,翠屏早上来收灯的时候灯芯都快燃尽了。
"第一套:全盘代卖。他的货到我们手上,我们全包了。进价他定,卖价我们定,分成四六——他四我们六。"
"为什么我们六?"
"因为风险在我们这头。货到了清河州卖不掉,砸在我们手里,本钱打水漂。他收了分成就走了,赔不赔跟他不相干。所以我们拿大头,天经地义。"
"那他会答应吗?"
"不一定。这套对他风险最小——货出了临安就跟他没关系了。可他赚头也最少。一个做了二十几年生意的人,不会甘心只拿四成。这套你先不报——揣在袖子里,万不得已才拿出来兜底。"
她把那张纸推到一边,翻出第二张。
"第二套:半包半寄。他送一半货过来,我们代卖。另一半放在他自己找的库房里,或者存在我们后头的仓里也行,仓租另算。卖完了再补。分成五五。"
"五五——比第一套少了一成。"
"可他这头风险大了——一半货放在外头,仓租、看管、路上的损耗都是他的。两头各担一半的险,各得一半的利钱。公道。"她看了他一眼。"这套是你上桌谈的第一个章程。先报这个。"
"第三套呢?"
"第三套:先试后签。他送五十匹过来,卖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十匹能卖掉七匹以上——签正式的合作文书,再定长期的章程和分成。七匹都卖不掉,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鹤卿看着那三张纸。想了一会儿。
"第三套最稳。"
"稳,但慢。他等不起——他出来一个月了,前面三家没成,他想快点定下来。你报第三套他会觉得你在拖,没有诚意。"
"那——"
"你先报第二套。他如果嫌五五分成多了,你退到第三套——那不如先试试,三个月见分晓。他如果连第三套都不肯——那就是他没诚意,不用谈了。第一套你揣在袖子里,除非他死咬着要你全包,你才掏出来。"
她把三张纸在桌上摆成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