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扎了根了?咱们大小姐是当家的,姑爷是入赘到沈家的。什么扎根不扎根的——"
"行了。"青鸾拍了拍她手背。"人家是好意。"
翠屏把嘴闭上了。可收拾茶碗的时候碗碟碰得有些响——那一点响动就是她咽回去的话。
***
鹤卿是傍晚从铺子回来才知道的。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带风。一定是路上就听说了——也许是刘氏让春桃去铺子传的话。春桃跑腿快,嘴也快,只怕传话的时候半条永宁街都听见了。
"鸾儿!"他跨过门槛。大衣裳上还沾着灰——大概是从库房出来就直接往回赶的。"真的?"
她在屋里倚着引枕看一本记账的册子。抬头看着他——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回来跑的还是高兴的。眼睛亮得像院子里的灯笼。头发散了几缕,鬓角沁着汗。
"嗯。孙大夫号的脉。月余了。"
他愣了一息。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收着的笑,是从心底翻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搓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看着她的肚子。
"真的有了?"
"有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按在她小腹上。什么都摸不出来。月余的孩子,连个影儿都还没有。可他的手放在那里不肯收。手掌是热的。
"我当爹了。"他说。声音有点发抖。
他抬起头来看她。那张脸上的神色她从没见过——不是在铺子上谈买卖的精明,不是在方贵面前的收敛恭敬,也不是每日回家时带着疲倦的客气。是一种全然打开了的、毫不设防的欢喜。像一扇闩了许久的窗忽然被推开,光全涌了进来。
她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发旋在灯底下转着。这个人成亲快一年了,第一次在她面前像个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没说话。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他忽然问。
她想了想。"都好。"
"我也觉得都好。"他咧着嘴笑。"男孩跟我进铺子,女孩——女孩像你。"
她被他这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应酬赵嫂子时那种笑,是从心里头翻出来的。
心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涌了上来。不是账本上的数字,不是铺子里的进出,不是供货的行情——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暖洋洋的、像冬天里被子焐出来的热气一样的东西。
盼头。
成亲以来她第一次觉得——不只是在过日子。是在经营一个家。
***
婆婆的消息来得也快。
三天之后张门房在门口接了一个人——周家老宅来的,专程捎话。那人是婆婆托的邻居,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吴,笑吟吟地站在花厅里,把一包红枣和几块红糖放在桌上。
"老太太说了——好好养着,别操劳。等生了,她来伺候月子。"
她笑着接了。"劳婆母记挂。"
吴嫂子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老太太高兴得一夜没睡着""让我一早就来"之类的话。说完了坐着喝了半盏茶,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说下一句。
果然。她放下茶碗。像是顺嘴带出来的,又像是专门交代的——
"老太太还说了一句——盼着是个大胖小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翠屏站在旁边,嘴角抿了一下。手里的茶壶握紧了些。
"替我谢婆母。"青鸾的笑没有变。"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周家的骨血、沈家的孩子。劳她老人家惦记。"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吴嫂子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那妇人走了。
翠屏收拾桌上的红枣和红糖。动作不太利索——手里发紧。红枣包上的绳结打得死,她解了两回才解开。
"大小姐。"
"嗯。"
"大胖小子……如果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