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是喜脉。约摸月余了。"
屋里安静了一息。翠屏"啊"了一声,随即捂了嘴。眼睛瞪得溜圆,身子往前探了半步又收了回去,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先看大小姐的脸色。
青鸾坐在床沿上没动。手指下意识地按了按小腹——平坦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可那个字从大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石子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刘氏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不知道怎么进。她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手扶着门框。指甲掐在木头上,掐出了一道浅痕。大夫走了之后,她才慢慢走了进来。
"鸾儿。"
她抬头看着她娘。
刘氏的眼眶红了。这个人——从她小时候起就很少在她面前红过眼眶。偏心小妹的时候不红,嫌她不够文静的时候不红,成亲那天送她出院子的时候也忍着没红。可如今站在这里,看着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小腹上——红了。
"好好养。"刘氏说。声音有点哑。"别累着。铺子上的事先放一放。"
她点了点头。"嗯。"
刘氏又站了一会儿。伸手想摸她的头——抬到半空又收了回去。那个动作僵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替她拢了拢被角。
"我让王妈炖点汤。"
转身走了。走得有些急。到了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眼里有水,怕被人看见。
翠屏看了看刘氏的背影,又看了看青鸾。
"大小姐……"她的声音里也带了点鼻音。
"行了。"青鸾笑了笑。"哭什么。"
"我没哭!"翠屏擦了把脸。"我去给您倒杯热水。"
***
消息传开得很快。
沈家的院子不大,什么事都瞒不住。王妈跟刘婆子说了一嘴,刘婆子洗衣服的时候跟张门房提了一句,不到半天整个家都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隔壁巷子的赵嫂子来了。
张门房把她引到花厅。翠屏上了茶。赵嫂子三十出头,圆脸盘,嗓门大,是这条巷子里有名的热心肠——谁家有个红白事她头一个到。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上头盖了一块红布。
"哟,我可得来贺喜!"她一坐下来就拉着刘氏的手。"太太有福气啊,大姑娘成亲不到一年就怀上了。这可是好兆头——沈家后继有人了!"
刘氏笑着应了。"承你吉言。"
赵嫂子的目光转到青鸾身上。在她肚子上瞟了一眼——那一眼不长,可青鸾接住了。
"姑娘瞧着气色还好,头三个月可要仔细着,别累着。我当年怀我家那口子的时候头两个月吐得天昏地暗的,后来才好。你这会子吐得厉害不?"
"还好。不太吃得下东西,别的倒还成。"
"那就好那就好。"赵嫂子拍着膝头。"多吃鸡蛋,喝红糖水。我那篮子鸡蛋是自家院子里鸡下的,新鲜着呢。"
"多谢嫂子。"
赵嫂子喝了口茶。又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凑过来——那声音倒也没压住多少:"姑爷知道了没有?他该高兴坏了吧——男人嘛,有了后,在这个家就算是扎了根了。"
这话说得不算好听。可赵嫂子未必是故意的——巷子里的妇人们说话惯了,嘴上没把门的。什么"扎了根",什么"后继有人",在她们嘴里就跟说"今儿天好"一样顺嘴。
青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在铺子上忙,还没回来。回来就知道了。"
赵嫂子"噢"了一声,点着头,又说了一通。什么"头胎盼着生个胖小子",什么"你婆家那头得高兴坏了",什么"要是个小子,你往后的日子就更稳当了"。她说一句刘氏接一句,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倒也热闹。
青鸾坐在旁边,笑着听,偶尔应一声。她不觉得恼——赵嫂子是好意,左邻右舍的,人家跑一趟提一篮子鸡蛋,总不能怪人家说话粗。只不过这好意里裹着的东西,听起来有些刺耳。
生个胖小子。
好像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只有是"小子"才值得这一篮子鸡蛋。
她没接这话茬。翠屏在一旁添茶,低着头,嘴角绷得紧紧的。
赵嫂子坐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才走。临走又叮嘱了一遍:"头三个月千万稳当,别颠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支使人来找我。"
"多谢嫂子。"青鸾让翠屏送到院门口。
赵嫂子的背影出了巷子。翠屏回来的时候脸上憋着一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