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今天中午。你娘说你不爱吃红烧肉。你——爱吃吗?"
他的脸微微涨了红。
"……爱吃。"
"那你为什么不吃?"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娘在……我不好——"
"不好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的口气。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不好当着你娘的面说我爱吃这个?"
他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没什么。你去洗手洗脸吧。晚饭快好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鸾儿——"
"嗯?"
"我……明天跟我娘说说,让她收拾收拾,后天回去。"
她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一下。
他终于说了。不是为她站出来——是在忍了八天之后才说了一句"让她走"。这句话来得太晚了。她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更失望。
"你看着办。"
他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门内半个身子在门外。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复杂,有些愧疚,有些为难,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终于鼓起勇气来认错,可认错的方式还是在躲闪。
他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桌前。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灯还没有点。屋里半明半暗的。
她想了很多。想了中午那一幕——红烧肉,白菜,他低下去的头。想了这八天里所有的事——鱼咸了、茶淡了、针脚不好、丫鬟毛躁、诉苦碾压、"低人一等"、"不知足"。想了他说的每一句"你忍忍"、"她年纪大了"、"你别往心里去"。
想了他穿着婆婆的马甲套在她做的春衫外面的样子。
一件在外,一件在里。
她忽然想起他刚进门那阵子——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可他肯学。他笨手笨脚地在铺子里帮忙,被方贵支使来支使去也不恼。他在灯下一笔一笔跟着她学看账,学得慢但认真。她教他看人的那个晚上,他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是真的,不是装的。
那时候她觉得他至少有一样好——老实。踏实。肯干。
可这些天她发现,"老实"和"懦弱"有时候只隔了一层纸。
对外人——他能硬。跟林海安谈生意,紧张归紧张,该说的说了。跟铺子里的客商打交道,虽然还嫩,但至少敢开口。
对他娘——他连"我爱吃红烧肉"都不敢说。
他不是老实。他是怕。怕他娘不高兴。怕两边得罪。怕站队之后要承担后果。
所以他选了最容易的路——让妻子忍。
因为妻子会忍。
因为妻子一直在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