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门房也听见了。他蹲在门洞里剥花生米,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老太太——"
王妈从灶房门口探头出来:"你也少说两句!"
张门房缩了缩脖子,花生米掉了一地。
王妈转身回灶房,把灶膛的火拨了拨。她这人嘴严,不背后嚼主家的事。可今天心里也堵——春桃才十三岁,在沈家从来没被这么当面数落过。大小姐和太太脾气都好,就是犯了错也就说一句"下回注意"。这个老太太上来就是"早打出去了"——什么话。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还在抹眼泪的春桃,叹了口气,从锅里舀了一碗刚熬好的红枣汤递过去。
"别哭了。喝口汤。大小姐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这些话传到青鸾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翠屏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灶房里刘婆子的话。青鸾听完,什么都没说。
"大小姐,春桃委屈得很。"翠屏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跟她说,在老夫人面前手脚再稳些。眼神活泛些。别哭。哭了让人看见更不好。"
"可是大小姐——她就是歪了一下,又没掉——"
"翠屏。"她看了翠屏一眼。"她是他的娘。忍几天。我们都忍几天。"
翠屏把话咽回去了。她看了大小姐一眼——大小姐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水。可翠屏跟了她好几年了,知道水面越平,底下压的东西越多。
那天傍晚青鸾让翠屏把春桃叫进来。
春桃进门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人。
"过来。"青鸾的声音不凶也不柔。
春桃挪到桌边。手指绞着衣角。
"以后在老夫人面前做事,端东西之前先站稳了再走。不确定稳不稳,两只手端,别单手。听见了没?"
"听见了……"
"你在沈家好几年了。不用怕她。"青鸾看着她的眼睛。"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别接话,别辩,更别哭。在外人面前哭只会让人觉得你更不行。——你的主子是我。不是她。"
春桃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红的,但嘴角咬了一下——忍住了。
"去吧。明天开始你在后院帮王妈,不用去前头了。"
春桃"嗯"了一声,出去了。出门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稳了些。
青鸾看着她的背影。十三岁。被人当面骂"早打出去了"——换了谁都会哭。可在这个家里,哭解决不了任何事。她六岁那年在铺子后面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块皮,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爹看了一眼,说了句"忍着,站起来"。她就站起来了。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当着人掉过眼泪。
春桃还小,但也得学。
那天夜里青鸾很晚才睡。
鹤卿早早歇了。他翻了个身,呼吸就平了——睡得踏实。他大概觉得这几天还算太平。婆婆没有大闹,家里没出大事,日子照常过。他看到的是面上的东西。面子底下的暗流,他看不见。
青鸾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她在算。
婆婆来了三天。第一天试探——坐哪把椅子、茶好不好喝、桂花糕甜不甜。第二天歇着——按兵不动,看看这个家的规矩和做派。第三天出手——嫌茶淡,骂丫鬟。
节奏很清楚。一天一层,一层一层地往上加码。
可婆婆真正要的是什么?不是茶浓一些。不是丫鬟规矩一些。这些都是表面的。
她要的是——让青鸾露出破绽。
如果她发脾气了,婆婆赢了:"看,沈家的媳妇脾气大,我儿子在这里受委屈。"这话传出去、传到鹤卿耳朵里、传到亲戚邻里耳朵里——是她的错。
如果她不发脾气呢?婆婆就会继续加码。茶不行就挑菜,菜不行就挑人,挑人不行就挑规矩。一直挑,挑到她忍不住为止。
这是一场消耗战。
婆婆有的是时间。她一个人在老家,无事一身轻,来了就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可青鸾不一样——她有铺子要操心,有账要看,有家要管。她每天消耗在应对婆婆上的精力,都是从别处抽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