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吴记的桂花糕。婆母尝尝。"
周老夫人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甜了些。"放下了。
青鸾的笑容纹丝不动。
第一壶茶。桂花糕甜了。碧螺春——没说不好,但也没说好。
她在心里开始记账了。
——
书房里,沈厚德正在抄一页旧方子。张门房半个时辰前来报过——"姑爷的娘到了。"他"嗯"了一声,没有搁笔。
刘氏后来也来过一趟。站在书房门口说了两句:"来了个干瘦的老太太,脾气蛮硬的。青鸾在前面接着呢。"他还是"嗯"了一声。刘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转身走了。
他把方子抄完了最后一行,搁下笔。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
其实他早有预料。从鹤卿上个月说"我娘想来看看"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入赘女婿的亲娘,千里迢迢来"看看"——看的不是儿子,是儿子过得够不够委屈。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小辈的事,让她自己应对。他不打算插手。婆媳之间的拉扯,公公一旦掺进去就是乱上加乱。何况他这个"公公"本身就是个微妙的身份——岳父兼公公,怎么摆都不顺。
窗外暮色渐沉。他听见前院那边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轻快,大概是翠屏在跑腿。
他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一种笃定。
我这个女儿——应付得来。
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应付不来?六岁跟他蹲在铺子柜台后面学算盘,八岁能把半本账看明白。十二岁那年他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她一个人把家里上上下下安排得妥妥当当——连药铺进货的单子都没落下。
一个婆婆,难不住她。
他重新拿起笔,翻了一页纸,继续抄方子。
不过——他抄了两行又停了一下——如果真有什么她扛不住的事……再说吧。
先看着。
——
鹤卿从铺子回来的时候天快擦黑了。
一进门就看见前院灯火通明,比平时亮了不少。院子里多了一顶轿子靠在墙根——不,不是轿子。是一个包袱皮,搁在门房的小桌上。蓝底碎花的包袱皮,看着眼熟。
"姑爷!"张门房从门洞里探出头来。"您娘来了!"
他愣了一下。包袱皮——是他娘出门惯用的那块。然后脚步一下子快了起来。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快步走到中院。花厅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他一眼就看见了——堂屋正中坐着他娘。旁边的小丫头正在帮她捶腿。
"娘!"
周老夫人看见儿子,脸上有了第一个真正的笑。那笑跟刚才对青鸾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嘴角弯弯的,眼角的纹路全挤在一起,像一朵开了的干花。
"瘦了。"她拉着儿子的手看了又看。翻过来看看手心,又看看手背。"脸色倒还行。比上回见好些。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铺子上的事累不累?"
"都好都好。"他笑着蹲在她面前。"娘怎么不提前捎个信?我好去接您。"
"捎什么信。又不是外人。"周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住几天就走。"
她从旁边的包袱皮里翻出一样东西——一件夹棉马甲。深蓝色粗布面的,里头絮了薄棉。针脚密密实实的,一针不差。
"这是我给你做的。春天早晚凉,穿在外头挡风。"
鹤卿接过来,手里攥了一会儿。"娘——眼睛还好吧?这么密的针脚——"
"我眼睛好着呢。"周老夫人笑了。"少来。你小时候我一晚上做一双鞋,针脚比这个还细。"
青鸾站在旁边。没有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