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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第2页)

"你盯着点就行。不用跟姑爷说我安排过。"

方贵"嗯"了一声,走了。

***

鹤卿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白。大客商。长期供货。这不是卖两匹棉布的事——谈得好,沈记多了一条大路;谈砸了,人家转身就去别家。

他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天光已经暗了大半,中院里影影绰绰的。翠屏端着热水从对面走过来,看见他站在那儿发愣,叫了一声"姑爷"。他"嗯"了一声,脚步才动起来。

回到屋里的时候,她正在灯下看账。

"怎么了?"她看了他一眼。

他把事情说了。

她听完,没有立刻回应。继续看了两行账,把册子合上。

"林海安。"她说了这个名字。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老熟人。

"你认识?"

"不认识。但听我爹提过。"她把账册合上,手指搭在封面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杭州林记的少东家,他爹林伯年做了三十年丝绸生意,去年身体不好,把摊子交给了儿子。林海安接手不到两年,但路子走得快——杭州、湖州、苏州的货源他都有,往北走到扬州,往南走到福州,每年秋天沿运河一路采买。"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货单。可他听出来了——她对这个人的底细摸得比他想象中深得多。

"我爹说他是嘴紧手稳的人。嘴紧是说他不轻易许诺,但许了就一定做到。手稳是说他进货从不贪便宜——宁可多花钱拿好货,也不碰那些来路不明的便宜绸。他每年走一回清河州的线路,经过这儿的时候会看几家铺子,选一家做长期供货方。去年看的是城南的刘记,今年不知道怎么找到沈记了。"

他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城南刘记……比沈记大吧?"

"大不少。刘记的铺面是沈记的三倍,伙计也多,货也全。在清河州做绸缎的,刘记排第一,沈记只能算中上。"她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刘记去年下半年出了一件事——换了一批供货的,新供货的价格便宜,但品质参差不齐。年前有一批湖绸出了色差,退了几匹货。这事在行里传开了。林海安做丝绸的,眼睛毒,他看一匹绸的品相只要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分出上中下三等。他如果看了刘记的货不满意,才会转过来看沈记。"

他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意思他大概听明白了——林海安来沈记不是巧合,是对刘记失望了。而这恰恰意味着沈记有机会。

她把账册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灯火晃了一下。

"你先别急。这事容我想想。"

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棂上,一动不动地想了很久。灯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心里过什么极复杂的账。

那天晚上他早早睡下了。她没有睡。

等他的呼吸变深变匀了,她轻轻起身,走到桌前。把灯芯拨亮了些。从柜子里翻出几本旧账册和一叠进货单,一页一页地翻。

她在心里把沈记的家底过了一遍。库房里现有的绸缎存量、品相、产地;近三年的进货渠道和价格走势;沈记在清河州绸缎行业里的口碑和短板。存量她心里有数——杭绸还有四十来匹,湖绸二十匹出头,素绸杂色的加起来不到三十匹。品相都还行,但拿得出手的上品不多。方贵进货偏保守,总是挑中等价位的,说"卖得动就行"。可中等的货卖给一般客商没问题,林海安那种人——他要的是上品。

然后她想林海安。杭州人,做丝绸起家,每年采购量大,需要的是稳定的本地合作方。他要的不是最便宜的价格,是最靠谱的货源和最稳定的品质。他从杭州一路走过来,沿途见过多少铺子、比过多少货?能让他停下来谈的,一定不是靠低价——是靠品质和信用。

她铺开纸。研了墨。

窗外的风大了些。窗纸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拍着。她把窗缝关紧了,回来继续写。

写了大半夜。三条路子,每一条都要想清楚利弊、预判对方如何应对、准备好退路。头一条最简单——压价,靠便宜抢单。她写了三行就停了笔,摇了摇头,但还是写完了。有些路明知不好走也得摆出来,好让他自己看清楚。第二条她写得最仔细,字也最小——赚头盘算、供货周期、货品担保、退换规矩,每一条都算了两遍。第三条是她犹豫最久的——折中往往最难拿捏,多一分像讨好,少一分像敷衍。

墨研了两回,灯芯拨了三回。手边的茶碗空了,她没有叫翠屏添——怕吵醒他。

写到丑时的时候她停了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把三张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个字。又读了一遍。

头一条她其实不满意。太保守,太没有格局。可她还是写了——因为她知道,给他选三条路子比给他选两条好。三个里面有一个明显不好的,他排除掉之后会觉得自己有判断力。这也是她的设计的一部分。

够了。

她把纸铺在桌上,用镇纸压好。吹了灯。摸黑走回床边,轻轻躺下。

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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