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他之所以没有急着开口、之所以没有报错价、之所以知道"五钱整"是一个合理的让价幅度——全是因为昨晚她在灯下教了他那些话。
他卖出去的每一匹布,都有她的影子。
***
傍晚回家。路上他在心里想怎么跟她说这件事。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在桌前看账。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样?"
"卖了一单。"他忍不住笑了。"两匹松江棉。"
她看着他的笑。那笑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说"还行"的时候,笑是挤出来的,嘴角够了弧度但眼睛没跟上。今天这笑是从里头翻出来的,眼睛亮了,连耳朵尖都微微泛了红。
"好。"她说。
就一个字。但她的语气里有温度。
"方叔没说什么吗?"
"方叔不在。他在后头对账。我自己接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夸。多夸了反而假。她只是在账册上记了一笔——两匹松江棉,卖价五钱整。
晚上灯下看账的时候,他比往常专注了许多。她讲供货的门道,他一条一条地记。问得也比从前多了——不只是"这个数字什么意思",而是"为什么这个月换了供货的"、"换了之后进价有没有变"。
她一一答了。
临睡前他说了一句:"今天那个客人,一开始不说话。我就等着。后来她自己开口了。"
"嗯。"
"你昨天教我的。"
她没有接话。吹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她翻了个身。
***
过了几天,方贵在后堂跟沈厚德说了几句铺子上的事。说到鹤卿的时候,顿了一下。
"姑爷……最近进步不小。"
沈厚德端着茶碗,没有立刻接话。
"前天自己卖了两匹棉布出去。价钱报得对,让价也合适。我看了看账,没什么问题。"方贵又补了一句。"比头一个月强多了。"
沈厚德"嗯"了一声。放下茶碗。
"方贵。"他叫了一声。
"在。"
"你觉得……这进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教的?"
方贵没有回答。他是老江湖了,有些话不能说。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厚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冒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微微发颤。
他心里清楚。
进步的不是姑爷。是背后那个人。
他的大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