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坐在一起看账,他有些拘束。
"来。"她在桌边坐下,朝旁边的凳子点了点头。"坐这儿。"
他搬了凳子,在她身旁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尺,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味。他坐得直直的,手搁在膝上。
油灯搁在桌角,灯芯新剪过,光焰不大,黄澄澄的,刚好照亮摊开的两页纸。灯芯偶尔跳一下,影子便在墙上晃一晃。
她的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你看这里。"她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平静,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这是去年三月的一笔进货。松江细棉。进价一匹二钱四分。"
他凑过去看。字迹是陈先生的——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
"嗯。"他点头。
她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这是四月的。同样是松江细棉。进价一匹二钱六分。"
他看了看。"贵了两文钱。"
"对。你觉得为什么?"
他想了想。这些天在铺子里,他知道进货价格不是一成不变的——季节、路途、供货量都会影响。
"运费涨了?"他试着答。
她微微摇了摇头。
他又想。"棉花涨价了?"
"有可能。但不全是。还有呢?"
他盯着那两行数字,眉头拧起来。两文钱的差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匹多两文,一百匹就是二百文,将近二钱银子。一年下来不是小数目。
他翻了翻前面几页,想找什么线索。翻着翻着,忽然停了下来。
"供货的人不一样。"
他指着三月那一行:"赵记。"又指着四月那一行:"李记。"
"换了一家?"
她笑了。很淡的一下。嘴角弯了弯,眼睛里有一点亮——像先生看到学生头回答对了一道难题。
"你自己看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是那种从心底浮上来的笑,不大,但真。
"换了供货商,价钱就跟着变了。"她接着说,语气很平,像在聊天。"做生意最怕的不是贵——是不知道为什么贵。价钱涨了,你得弄清楚,是料子涨了、路费涨了,还是换了人。原因不一样,应对就不一样。"
他点头。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
"比方说,"她的手指又点了一行数字。"这里。五月进的素绸,比四月便宜了一分。但你看进货量——五月进了五十匹,四月只进了二十匹。量大了价就便宜,这是行规。可如果反过来——量大了价反而涨,那就有问题了。"
"什么问题?"
"要么供货那头吃准了你,知道你非买不可。要么中间有人动了手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鹤卿听出了分量——这不是从书里学来的道理,是在生意场上一笔一笔亏出来、赚出来的经验。
她翻到下一页。
"再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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