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清点了棉布,数目对得上。"
方贵点了点头。"明天继续。不急。"
又是"不急"。
方贵转身走了。走到前头拐角处的时候,鹤卿听见他跟谁低声说了一句。
"……先让他在后头待着。前头的事,等东家发了话再说。"
是在跟大成说的。声音压得低,但后院回音大,一字不漏地传了过来。
"先让他在后头待着。"——前头不归他。后头归他,但后头是仓库。
他想起做学徒的时候也是在后头——搬货、扫地、清点数目,做了七八年,从来没有到前头去过。那时候他不在意,学徒就是做这些的。可现在他是姑爷了,姑爷也在后头。从学徒到姑爷,称呼换了,位置没变。唯一变了的是别人看他的眼神——从前没人看他,现在人人都在看。看他这个赘婿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没有多说,收拾了桌面,把册子放回原处。
阿福在后头喊了一声:"姑爷明天见!"
他回头应了一声。"明天见。"
大成从前头出来,手里抱着一卷脏了的旧布,朝他笑了笑。"姑爷头一天辛苦了。"
"不辛苦。"
大成"嘿嘿"笑了一声,扛着布走了。那笑不同于方贵的客气、阿福的热络——大成的笑很实在,像他搬布的手脚一样,不花哨,也不掺别的东西。
穿过后门,走进巷子。巷子里的光暗下来了,天边还有一抹残红。
永宁街上收摊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板车的吱呀声、伙计的吆喝声、铺板上闩的砰砰声。
他走得比早上慢。
路过赵婶家门口的时候,灶已经灭了,门板半掩着。他忽然想——明天早上路过,要不要买一个烧饼?
不买。"姑爷"不在街上啃烧饼。
可"学徒"从前天天在这儿买烧饼。那时候两文钱一个,热乎乎的,咬一口能烫嘴。
他走过赵婶家门口,没停步。但脚步比刚才更慢了。
***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翠屏正在廊下收晾晒的帕子。
"姑爷回来了。大小姐在屋里等您呢。"
他"嗯"了一声,走到自己屋门前。
停了一步。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家用的账册。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
"嗯。"
"累不累?"
"不累。"
她放下账册,看着他。
"今天怎么样?"
他笑了一下。
"还行。"
那个笑很浅。嘴角提了提,眼睛没跟上。像在纸上画了一个弯,弧度够了,温度不够。
她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