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我想去。"
她笑了一下。
"好。那就去。"
***
那天夜里,他睡着了之后,她还醒着。
她侧躺着,面朝墙,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脑子里在转的是明天的事。
铺子开张后,他去了该做什么。她已经想好了。
不能一上来就让他管柜台——他还不到那个水平。但也不能再回库房。回库房就等于原地踏步,和做学徒没有区别。
她替他想了一条路:先跟着方贵在前头看几天。不用他做什么,就看。看客商怎么来、怎么走、怎么谈。看方贵怎么接人待物、怎么定价还价。看陈先生怎么入账结账。
然后,等他看出门道了,再让他试着接手一两件小事。
从哪个门进铺子——走后门,别走正门。正门是客商走的,他从后门进,先到库房,换了围裙再去前头。这样不打眼,也不让人觉得是"姑爷来巡视了"。
先见谁——先见方贵。方贵是掌柜,铺子里他最大。姑爷进铺子,第一个见掌柜,是规矩,也是给方贵面子。
开口说什么——别说"我来看看",太虚。说"方叔,我来学几天,您多指点"。姿态放低,诚意摆足。方贵是老江湖,吃软不吃硬。
她把这些事一桩一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步都想到了,每一个可能的岔子都堵上了。
她以为自己在帮他。
她以为把路铺平了,他走起来就顺了。
可她不知道——被人安排得太妥帖的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每一步都被想好了,每一句话都被教好了,每一个人都被提前打过了招呼。他只需要照着走、照着说、照着做。
像提线木偶一样。
舒服吗?省心吗?
也许吧。
但那根线握在别人手里。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她出发点多好——被牵着走的人,心里总会有一根刺。
可她想不到这一层。她只想到他在铺子里会碰上什么人,会遇到什么事,会犯什么错。她在脑子里把每一种可能都过了一遍——客商为难他怎么办,方贵给他脸色看怎么办,伙计们背后议论怎么办。每一种都想了应对。
她想保他。像母鸡护雏,一根羽毛都不让人碰。
可她没想过——被护在翅膀底下的那只,也许不是雏了。也许他想自己走两步,哪怕摔一跤。
她不知道这根刺。
此刻,腊月过了正月来了,新婚才半个月。她满心想的是怎么替他铺路,怎么让他在沈家站住脚,怎么让这桩婚事走上正轨。
她是真心实意地在帮他。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帮忙,帮得越周到,欠得就越深。欠得越深,将来还的时候,就越疼。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一个新婚半月的年轻女人,十八岁,躺在自家的床上,替身旁的人盘算明天的路。
她想好了所有的事,才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爬到了西边,光线从窗缝里一点一点移过去,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又擦掉了。
她沉沉睡去。
明天他去铺子。明天开始,她教他。
她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