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门房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不领情,是为难。他搓了搓手。
"这个……我来就行了。姑爷您歇着。这种粗活,不劳您动手。"
"没事,我干惯了——"
"姑爷。"张门房压低了声音,往他跟前凑了半步。"您是主人家的人,这些事让底下人做就行了。传出去不好听。"
传出去不好听。
鹤卿的手从门闩上缩回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劳烦张叔了。"
"应该的应该的。"张门房笑了。笑得很周到。
他走回中院。背后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张门房自己去修了。
回到屋里,他从柜子角落翻出了一支旧笔和一张纸。墨是青鸾的,砚台也是青鸾的,连纸都是她书架旁搁着的。
他想给父亲写封信。入赘半个月了,按理说该报个平安。父亲一个人住在城西那两间破屋里,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冬天尤其难熬。他走的时候在炕头底下塞了一点银子,不知道够不够用。
他蘸了墨,提笔。
"父亲大人安好——"
写了这四个字就停了。
后面写什么?写他在沈家过得好?好在哪里?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可他整天坐在院子里什么事也没有。写他在学做生意?还没开始。写妻子待他不错?怎么写——"她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连我穿什么走什么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是她定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儿子一切都好。吃住都好。"
然后又停了。就这么两句话,干巴巴的,像衙门的告示,没有一点热乎气。可他实在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纸折了,塞进袖子里。
信,改天再写吧。可他心里清楚——不是改天的问题。是他不知道怎么跟父亲说"我在沈家的日子"。因为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
正月初七,青萝又来了。
这半个月她来了三四回。每次来都是风风火火地跑进中院,先喊一声"大姐",再喊一声"姐夫"。有时候带一包街上买的松子糖,有时候带一本她从隔壁孙家借来的画册。
今天她带了一双鞋垫。
"姐夫!给你的!"她把鞋垫往鹤卿面前一递,仰着小脸笑。
鹤卿接过来看了看。棉布面子,针脚粗粗细细的不太均匀,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一朵什么花——大约是兰花,但看着更像一棵菜。
"这是……你做的?"
"嗯!我跟王妈学的!练了好几天呢。"青萝一脸得意。"大姐的那双我绣的是梅花。给你的这双本来想绣竹子,但竹叶太难了绣不好,就绣了兰花。好看吗?"
鹤卿看着那朵像菜的兰花,忍了忍,没忍住,笑了。
"好看。"
"真的?"
"真的。我穿着试试。"
"别!"青萝赶紧拦住他。"垫在鞋里就行了,穿出去别让人看见——我怕丢人。"
鹤卿又笑了。进沈家这半个月,他笑得最多的时候都是青萝在的时候。
青鸾从后院走出来,看见妹妹,摇了摇头。
"又来了。你自己的功课做完了吗?"
"做完了做完了!"青萝跑到姐姐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大姐我跟你说,街上新开了一家卖糕的铺子,他们家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改天叫春桃去买几块嘛。"
"你就知道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