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婆是刘氏的堂姑,六十来岁,瘦长脸,嘴角两道深纹,一辈子说话带刺。她接了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上下打量了鹤卿一遍。
"这就是周家那个孩子?"
"是。"鹤卿低着头。
"听说在铺子里做学徒的?"
"是。"
二姑婆把茶盏放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红封,递过去的时候嘴里说了一句:
"招赘嘛,进了别人家的门,规矩得守好。沈家是做生意的人家,可不养闲人。"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别人家"三个字听在耳朵里格外硌得慌。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堂叔伯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了过来。
鹤卿的脸白了一白。他低着头接了红封,声音哑哑的:"多谢姑婆教诲。"
青鸾站在旁边,面上没有动。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刘氏打了个哈哈:"大姑说什么呢,鹤卿是个好孩子,踏实着呢。来来来,喝茶喝茶。"
话头岔开了。二姑婆端着茶碗不再说了,但那两道嘴角的纹路弯下去的弧度——分明是笑了一下。
鹤卿端着手里的红封,指尖冰凉。他不知道该往哪看,目光落在地面的砖缝上。
旁边一个堂叔伯端着茶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往心里去。你姑婆对谁都这样,当年你岳母进门的时候也没少挨她的刺。"
他点了点头。"多谢叔。"
那个堂叔伯笑了笑,走开了。但这句安慰里暗含的意思他听出来了——"你岳母进门时也挨了刺"。言下之意是:这是赘婿、媳妇都躲不掉的。你进了别人的门,就得受这份气。
他把红封收进袖子里,站到了角落。
前头的茶点还没上完。翠屏端着一盘松子酥走过他面前,步子快得像一阵风。春桃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壶热茶,给每位长辈都续了一遍。丫鬟们进进出出,忙而不乱——这场茶礼办得规矩周全,每一样东西都准备得恰到好处。
这是谁安排的?
是她。
昨天她就吩咐王妈备下了今日的茶点——松子酥是沈家待客的常品,蜜饯是新做的,果盘里的橘子是年前从南边进的货。她还让翠屏提前检查了正堂的桌椅、茶盏和红绸。所有的一切,在客人到之前就妥妥帖帖地准备好了。
而他什么都没做。他连茶盏该摆在桌子的哪个位置都不知道。
一圈长辈敬下来,鹤卿的额头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他干得还算规矩——跪得正,起得稳,吉祥话虽然磕巴了两处,但也算说了出来。青鸾在旁边,偶尔轻轻碰一下他的袖口,提醒他该转向谁、该说什么。动作很小,旁人看不出来。
茶礼行完,沈厚德发话了。
"都坐。喝杯茶歇歇脚。"
众人散开落座,丫鬟们流水一般端上茶点。堂上热闹起来,亲眷们三三两两地说笑。
沈厚德端着茶,忽然看向鹤卿。
"鹤卿。"
堂上的声音低了几分。几个长辈也朝这边看过来。
鹤卿连忙放下点心,端正了身子。
"爹。"
"你在铺子里做了几年学徒?"
"回爹的话——七八年了。"
"七八年。"沈厚德点了点头。"那永宁街上这几年的行情,你说说看。"
鹤卿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岳父会在这个场合问这种话。旁边几个堂叔伯都竖着耳朵听,连刘氏也放下了茶盏。
"这……"他咽了一下。"永宁街……铺子不少。绸缎庄有三四家,布行更多些。这两年棉布的价钱涨了,丝绸倒是平的……"
他说得零零碎碎,像从箱底翻出来的散碎布头——有几块是对的,但拼不成一幅完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