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
吉时要到了。
沈家大门洞开。
两挂长鞭从门柱上悬下来,噼里啪啦地炸响。硝烟和红纸屑漫天飞,混着腊月里清冷的风,灌满了整条巷子。
邻居们都出来了。大人们站在巷口两侧看热闹,小孩子们追着捡地上没炸完的鞭炮。卖馄饨的王婆子歇了担子,擦着手站在墙根底下。张记布庄的伙计们也探出头来张望。
巷子口传来锣鼓声。
不是花轿。
赘婿进门,没有花轿。
一顶青布小轿停在巷口,轿帘一掀,周鹤卿弯腰钻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蓝色长袍。料子是好的,沈家出的钱,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些不大合适——像是衣裳太新,人太旧。他个子不高不矮,肩膀窄了些,腰板挺得很直,但那种直不是天生的松快,是刻意撑着的僵硬。
他站在巷口,朝沈家大门看了一眼。
门很大。比他家的门大三倍不止。门楣上挂着绸花和红灯笼,门槛高到膝盖。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旁边有人在说话。
“这就是沈家的赘婿啊?”
“听说是铺子里做过学徒的。”
“啧,高攀了。”
“也不能这么说——沈家三个闺女,没儿子,不招赘怎么办?”
“那也得看人啊。瞧这模样,也不大配嘛……”
声音不算太大,但巷子窄,传得清清楚楚。
周鹤卿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
步子有一点不稳。不是走得快——恰恰相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怕踩错了地方。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锣鼓又响了一轮。
他走到沈家门前。
门槛很高。
他停了一步,抬起右脚,跨了过去。
这一跨,他就是沈家的人了。
院子里的宾客都在看他。前排坐的是沈家的亲戚和城里有头面的人物,后面站的是伙计和帮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把他钉在了那里。
他走进正堂。
正堂当中供着沈家的祖宗牌位。黑漆金字,一排排列在香案后面。香炉里烧着三炷粗香,烟气袅袅地往上升。
司仪是城里有名的何六爷,嗓门洪亮,站在香案侧面,手里捧着一本红帖。
“赘婿入门——先拜祖宗!”
周鹤卿在蒲团上跪了下去。
膝盖落地的时候,他的身子微微一晃。
他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蒲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每一下都听得见。
青鸾站在堂上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