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茧,硬硬的,是拨了十年算盘留下的印记。左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浅白色。
这是她的手。
记过账,验过布,算过银子,握过秤杆。这双手比城里任何一个同龄姑娘的手都要粗糙。
明天开始,这双手要给另一个人倒茶,给另一个人铺床,给另一个人留面子。
值得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她从衣襟里摸出青萝给的平安符,放在妆台上。红布在月光下暗沉沉的,看不出颜色。
“平安。”她轻声念了一遍。
然后她把铜镜翻扣在台面上,起身,去洗漱。
今夜要睡好。
明天有一场硬仗。
——
腊月二十五。
天还没亮,沈家就醒了。
后厨的灶火从四更天就烧起来,蒸笼一屉一屉地往上摞,馒头、花糕、红枣糍粑,蒸汽从灶房的窗户里涌出来,在院子里结成白雾。
前院更热闹。八仙桌从正堂一直摆到门廊下,桌面铺了大红桌围,上头摆着瓜果点心。大门两边贴了烫金的喜联,门楣上挂着绸花。两只红灯笼高高挑在门柱上,在清晨的薄光里晃晃悠悠。
沈厚德穿了一身新衣裳。玄色锦缎长袍,腰系墨玉带,头戴方巾。他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下人们忙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
刘氏在一旁指挥摆席,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分。
“桌上的糖碟子换了!用大红的!谁放的青花瓷?今日什么日子!”
“喜饼够不够?昨天李记送来的那四匣子摆在门口——进门的客人都要给一块。”
“对了——鞭炮呢?备了几挂?”
婆子们应着,手脚不停地忙。
青鸾天不亮就被叫了起来。
梳头娘子是城里最好的一个,姓何,五十多岁,手艺精熟。她一边给青鸾梳头,一边念吉祥话:“一梳梳到头,富贵不断头;二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青鸾坐在铜镜前,眼睛微微垂着。
何娘子的手在她头上轻轻拉扯,木梳齿划过头皮,有一点痒。她的头发又黑又直,梳起来倒是省事。何娘子盘了一个端庄的发髻,插上那支金累丝凤簪,又簪了两朵绒花。
“好了。姑娘,您照照。”
青鸾抬起眼。
镜子里的人她几乎不认识。
脂粉盖住了她脸上的素净。眉毛被描成弯弯的远山眉,不是她平日的剑眉。嘴唇点了胭脂,杏眼也画了眼线。凤簪压在发顶,垂下两串细小的珠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嫁衣是大红织金的缎子,刘氏去年就开始备的料,请了苏州最好的绣娘做的。胸前绣了缠枝牡丹,袖口是祥云纹,裙摆压了一圈金线。穿在她身上,倒也合身。只是她太瘦了些,肩骨撑着衣裳,少了几分柔和。
“漂亮。”何娘子笑眯眯地说。
青鸾没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茧子还在。袖口太宽,正好遮住了。
翠屏端了一碗红枣桂圆汤进来。“大小姐,喝点东西垫垫。一会儿有得忙。”
她接过来喝了两口。甜得发腻。
外头鞭炮响了第一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