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厚德看着她。
“沈家需要我,我知道的。”她的声音很平。“招赘也好,外聘也罢,到头来都是一家人过日子。鹤卿虽说条件差些,但他老实本分,不会欺负我。”
这话说得清楚明白,像在谈一笔买卖的条件。
沈厚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
青鸾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比她记忆里老了很多。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右手中指因为常年握笔,侧面磨出一块硬皮。这双手教过她拨算盘,教过她验布匹的经纬,教过她在账本上落笔要稳、起笔要快。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父亲手背上。
“爹,您放心。不管怎样,沈家都是我的家。”
沈厚德的手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按了按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你这孩子,从小就比爹强。”
他又说了这句话。
两年前他病愈后说过一次,今夜又说了一次。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两年前是赞许。今夜是心疼。
青鸾没有接话。
铜壶里的水响了。她起身,沏了一壶新茶,给父亲倒上。
茶是今年的碧螺春,汤色碧绿。沈厚德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却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鸾儿。”
“嗯。”
“爹给你压了一笔嫁妆银子,八百两,存在柳记银号。”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凭条你自己收好。这是你的钱,谁也动不了。”
八百两。
青鸾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家家底厚,但八百两不是小数目。这几乎是铺子大半年的净利。
“爹——”
“听爹说完。”沈厚德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这钱,不上公账,不入嫁妆单子。你自己收着,别跟你娘提,也别跟鹤卿提。”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爹给你的退路。”
退路。
这个词落在安静的书房里,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
青鸾没有问为什么。她懂。
招赘不是万全之策。赘婿进了门,是好是歹,谁也说不准。父亲是商人,做了一辈子买卖,他什么都要留个余地。货要压仓底,银子要分开存,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他拿这套活法来疼自己的女儿。
“爹,我知道了。”
她说得很轻,但很稳。
沈厚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父女俩隔着一张案,喝了半壶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嘱咐,没有抱头痛哭,没有声泪俱下的不舍。这不是他们的方式。
沈家的长女和沈家的当家人之间,从来都是这样。话说三分,余下七分搁在心底。
临走前,她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爹,早些歇着。”
沈厚德坐在灯下,朝她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