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拨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算盘。太阳从头顶转到了西边,石墩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手指头拨得又酸又疼,指甲盖旁边磨破了一小块皮。
但她没哭。
六岁的孩子坐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拨。“喀”“喀”“喀”。珠子碰铜轴的声音,清脆又规律。
晚上吃饭的时候,娘看见她手上的红印子,皱了皱眉。“又在弄那劳什子?一个女孩子家,学什么算盘。”
爹没搭腔,闷头吃饭。
“她又不考科举,学那些有什么用?还不如学学针线——”
“她学什么,我说了算。”爹放下筷子,声音不重,但语气不容置疑。
娘不说话了。
沈青鸾埋头扒饭,一声不吭。
她不懂爹和娘在争什么。她只知道,她喜欢拨算盘。喜欢那个声音,喜欢数字一个一个变化的感觉。
从那天起,每天午后,爹都会教她一个时辰的算盘。从个位到十位,从加法到减法,从整数到带零头的。
她学得不算快。有些孩子天生对数字敏感,一教就会,举一反三。她不是。她得反复练,练到手指记住了位置,脑子才跟得上。
但她不怕练。别的孩子拨十遍,她拨三十遍。别的孩子觉得够了,她觉得还差点。
半年后,她能算三位数的加减了。爹又买了一本蒙学的字帖回来。
“光会算不行,还得认字。来,从今天开始,每天练半个时辰的字。”
她握着毛笔,手腕直打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爬。
爹看了看,没嫌弃。“慢慢来。写字跟拨算盘一样,急不得。”
那年她六岁半。
六岁半的沈青鸾,不知道什么叫天赋,什么叫努力。她只知道,她想让爹多笑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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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宁十六年。恭喜老爷,又是个千金。”
那是青萝出生那天。
沈青鸾八岁。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气。
娘从一早就开始发动了。稳婆来了,丫鬟端着热水进进出出,灶上婆子烧了一锅又一锅的水。
她和六岁的二妹妹青雀被关在东厢房里,不许出去。青雀年纪小,不懂事,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热闹。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本爹给她的启蒙书,心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听见了娘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大。
她知道娘在生弟弟。或者妹妹。
不。是弟弟。一定是弟弟。
全家上上下下都在等一个弟弟。奶奶从半个月前就住到了家里,天天在佛前烧香念经,求的就是一个孙子。爹嘴上不说,但她看得出来,爹心里也盼着。
一个儿子。一个能继承沈家铺子、传承沈家香火的儿子。
她和青雀都是女儿。女儿不算数。
午后,叫声停了。稳婆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恭喜老爷——又是个千金。”
沈青鸾站在东厢的门口,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爹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失望。失望还算有期待。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什么被抽走了,空了一块。
爹站在廊下,一句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