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刮得路边枯黄的樟树叶满地打转,一吹进供销社大院,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凉飕飕的压抑感。
自打单位改制、要下岗分流的正式文件下来以后,以前慢悠悠过日子的国营大院,一下子就变了味儿。
整栋红砖小楼里的气氛绷得紧紧的,跟拉满了的弓弦似的,到处都是压抑、焦虑、互相猜忌、暗自算计的心思,不管是走廊、办公室还是营业柜台,全都透着一股子不自在。
以前上班大家都懒散得很,偷偷摸鱼闲聊、凑一块儿织毛线、嗑瓜子唠家常,日子过得别提多安逸。可现在,这种日子彻底没了。
没人再敢随便迟到早退,更没人敢扎堆扯闲篇。所有人都早早来上班,表面上装得老老实实、勤恳干活,背地里个个心里发慌,四处打听风声、裁员名额多少,琢磨领导的心思,都怕自己被划进下岗名单里。
一句话概括: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就是现在供销社最真实的样子。
早上七点刚过,大院大门一开,职工们陆续往里走。
以前碰面,都要递根烟、停下来唠两句家常,和和气气的。现在可好,顶多尴尬点个头,个个脸色凝重,脚步匆匆,低着头赶紧往自己岗位跑,谁也没心思客套寒暄。
原本同事之间那点和气人情,一下子被下岗这事冲得淡了大半,多了不少防备和疏远。
林晚还是跟往常一样准时上班,换上工装,安安静静收拾女装柜台。
只是她心里也没法再像以前那样踏实了,耳边到处都是同事们窃窃私语,一句句钻进耳朵里,跟细针扎人似的,让人心里堵得慌。
“听说上面给咱们供销社硬性定了四十个分流名额,一个都不能少,必须裁够数。”
“四十个?那也太多了吧,大半年轻人怕是都要被裁掉。”
“可不是嘛,工龄长的老职工有政策护着,基本不动弹,吃亏的就是咱们这些刚上班没几年、没资历又没后台的年轻人。”
“现在好多人都偷偷找领导托关系、送礼说好话,找熟人牵线搭桥。你不主动去打点,最后就只能被拿来凑名额。”
“老实干活根本没用,这年头就得会钻营、会求人、会站队,才能保住饭碗。”
听着这些闲话,林晚叠衣服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心里沉甸甸的。
她这人向来清高内敛,打心底里瞧不上拉关系、走后门、送礼攀附那一套。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做人做事守好本分,踏踏实实干活,总能得到公平对待。
可现在她也算看明白了,现实根本不是只看你努不努力、老不老实。
赶上体制改革、裁员下岗这种关口,人情、背景、人脉,往往比埋头实干管用多了。
可让她拉下脸去讨好领导、送礼求人,她实在做不来。骨子里那点骄傲和底线,让她宁愿顺其自然认命,也不愿意卑躬屈膝去钻营投机。
跟她一个柜台的李姐,看她闷闷不乐、满脸发愁的样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劝她:
“林晚,姐跟你说句实在话,现在这节骨眼上,太老实真容易吃亏。你人好、本分,业务能力也强,可没靠山、不找门路,很容易被随便划进下岗名单。要不你也找个熟人,跟领导委婉说说,好歹给自己留条后路。”
林晚轻轻摇了摇头,一脸无奈:“李姐,我真不擅长搞这些人情世故,也做不出送礼求人那事。我就好好干好本职工作,对得起这份工资、对得起自己良心就行。真要是轮到我下岗,我也认了。”
“你这姑娘啊,就是太倔、看得太通透,就是不懂圆滑变通。”李姐惋惜地叹口气,“这年头光认命没用,好日子得自己去争。”
林晚没再多说,默默接着整理货架。她不是不慌,也不是不怕下岗,只是心里有自己的原则和傲气,不想遇到点风雨,就丢了做人的分寸和底线。
一整个上午,大院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以前那些和蔼随和的中层领导,如今个个板着脸,严肃得不行。走路急匆匆的,开会也变得频繁,办公室门经常关得严严实实,里面时不时传出低声商量事的声音,看着就神秘又压抑。
普通职工老远看见领导过来,立马闭嘴不闲聊,低头假装认真干活,半点不敢放肆。
以前办公室大姐们凑一起织毛衣、唠家常的场面彻底没了,每个人都装得一本正经,哪怕心里慌得不行,表面也要装作没事人一样。可眼底藏不住的焦虑,谁都看得出来。
院里人心态也各不相同:有人刻意巴结讨好领导,见了面就主动搭话献殷勤;有人拉着同事抱团站队,互相照应;还有人直接破罐子破摔,整天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就等着最后结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