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临江小城,凉意一日比一日深重。街道两旁的香樟褪去盛夏的浓绿,叶片泛黄,随风簌簌飘落,铺满供销社大院的石板小路,踩上去绵软细碎,带着深秋独有的萧瑟感。
往日里还算松弛的国营大院氛围,近几日彻底变了模样。
上班的铃声依旧准时敲响,职工们依旧骑着自行车匆匆入院,车铃叮当,人声寒暄,表面看着和往常别无二致,可每个人的眉眼之间,都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焦虑与惶惑。
再也没有人闲下心来织毛线、嗑瓜子、唠家常,私下聚在一起,话题永远绕着两个字:下岗。
市里体制改革的正式文件已经层层下达到各企事业单位,不再是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也不是众人凭空揣测的流言传闻,而是板上钉钉、无可逆转的政策落地。
全城所有老牌国营工厂、供销社、粮油站、百货大楼,全部推行人员精简、竞聘上岗、富余职工分流下岗。铁饭碗被彻底打破,不再有终身制的安稳,不再有旱涝保收的保障,往后能不能留在单位,全看考核、看资历、看人脉,也看运气。
消息像一阵深秋的寒风,瞬间吹遍供销社大院的每一个角落,从一楼柜台到二楼行政办公室,从后勤库房到职工食堂,人人自危,人心浮动。
一大早,林晚准时到岗,打开女装柜台的玻璃门,习惯性擦拭台面、整理货架衣物。只是往日平静的心绪,此刻再也无法安定下来。
耳边时不时飘来同事低声的议论,一字一句,都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听说隔壁粮油站已经第一批公示下岗名单了,一下子裁掉三十多个人,年纪大的、没后台的、平时混日子的,一个都没放过。”
“咱们供销社体量比粮油站大,名额只会多不会少,这下真要轮到我们头上了。”
“竞聘上岗听着公平,实则还不是看领导喜好?会拍马屁、会站队的就能留下,老实本分埋头干活的,反倒最容易被推出去凑名额。”
“我这辈子就守着这份工作过了大半辈子,真要是下岗,没手艺、没门路,年纪也不小了,往后可怎么过日子啊?”
一声声叹息,一句句惶恐,在大院里此起彼伏,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晚指尖抚过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连衣裙,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她生性温柔安稳,向来随遇而安,从毕业分配进供销社,就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硬生生推向社会,从头开始。
她没有过硬的家庭背景,不懂人情钻营,不会奉承讨好领导,只是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柜台,真诚待客,踏实做事。在这样人人自危、暗流涌动的时刻,反倒成了最没有底气的那一类人。
心里难免慌乱,却又努力逼着自己镇定下来。一想到陈屿沉稳笃定的模样,想到他那句“就算真有变故,有我在”,纷乱的心绪,便稍稍安稳了几分。
正暗自出神,同柜台的李姐端着搪瓷水杯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愁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林晚,你听说了吧?市里改制文件正式下来了,咱们单位这周就要开始统计人员信息,月底直接敲定下岗名单。”
林晚轻轻点头,温声回道:“听到大家议论了,心里乱糟糟的。”
“谁不乱啊?”李姐眉头紧锁,满脸忧心,“咱们这种老老实实上班、不攀附不站队的普通人,最吃亏。你人太善良内敛,不会争不会抢,万一被划进分流名单,可怎么办?”
李姐看着眼前清秀温顺的林晚,满心替她担忧。在这个特殊关口,太老实、太本分,反倒成了软肋。
林晚唇角微微抿了抿,眼底掠过一丝茫然:“我也不知道,只能顺其自然了。平日里我认真上班,从没偷懒懈怠,但愿不会太苛刻。”
“这年头,认真干活没用。”李姐摇头苦笑,“会钻营、会人情世故,才吃得开。可惜咱们都不是那种性子。”
两人低声聊了几句,皆是满心无奈与不安。柜台前偶尔进来几位老街坊顾客,依旧像往常一样挑衣试穿,唠着家常,看不出大院里暗流汹涌的紧张氛围。外人只看到供销社依旧开门营业,内里早已人心溃散,各自盘算后路。
午休时分,职工食堂里也没了往日轻松的烟火气。往日大家边吃饭边说笑,如今个个沉默扒饭,眉头紧锁,偶尔低声交谈,也全是关于改制、考核、下岗名额的话题。
林晚打好饭菜,习惯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一会儿,陈屿便端着饭盒走了过来,稳稳坐在她对面。
他依旧神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慌乱,仿佛外界翻涌的焦虑与惶恐,很难扰乱他的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