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上前拿起那小块银子,掂了掂,脸色更难看了,忍不住道:“刘公公,才人的月例不是该有六两吗?还有,往日的米粮、炭火、茶叶、手帕香粉这些……”
“诶~”刘公公拖长了调子,打断了青禾,“青禾姑娘,这话说的。如今各宫用度都紧,皇后娘娘提倡节俭。沈才人前些日子病着,用不了许多,咱家也是按上头的意思,酌情发放。这米粮炭火,等才人大好了,自然少不了。”
酌情发放?沈知微心里冷笑。克扣到只剩个零头,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怕是看她病重,觉得她再也起不来,或者起来了也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干脆连最后这点都吞了。
若是从前的沈知微,大概只会忍着委屈,默默收下,背地里哭一场。若是前世的李薇,在职场初期,或许也会选择隐忍,想着“以和为贵”、“不吃眼前亏”。
但现在的她,是死过一次的李薇,也是决定不再当任何人的牛马的沈知微。
她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刘公公,忽然问了一句:“刘公公在內务府当差,有十年了吧?”
刘公公一愣,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下意识挺了挺胸:“承蒙主子们抬爱,整整十二年了。”
“十二年,经手的银钱物料,想必是海量了。”沈知微语气平淡,像在聊家常,“內务府的账目,听说最是清楚,一厘一毫都需核对明白,存档备查。若有差错,轻则杖责,重则……”她没说完,但留白的意味很明显。
刘公公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才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咱家一向奉公守法,账目清楚得很!”
“公公别误会。”沈知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刘公公心里莫名一咯噔,“我只是忽然想起,上个月十五,王选侍跟前的杏儿姑娘,好像去內务府领过一批苏绣料子?登记的是六匹。可我怎么前几日在御花园,听见两个洒扫的宫女嘀咕,说王选侍赏给下面人的边角料,都够做好几个荷包了,那料子看着可不止六匹的用量啊。”
她语气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病后的虚弱,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刘公公心上。
王选侍是如今稍稍得脸的宫嫔,刘公公没少巴结,暗中多给些好处是常事。但这等事,都是私下勾当,做得隐秘,怎会被一个不起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才人知道?还知道得这么具体?连宫女议论的细节都清楚?
刘公公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死死盯着沈知微,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讹诈或猜测的痕迹。但对方只是平静地回视,那双眼睛过于清澈,反而让人看不清底细。
难道……她真知道什么?还是故意诈他?
沈知微不再看他,转头对青禾温声道:“青禾,把银子收好。虽然少了点,但既是‘上头的意思’,咱们也不能让刘公公难做。”她把“上头的意思”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然后,她又看向刘公公,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有劳刘公公跑这一趟。我病体未愈,就不多留公公了。对了,烦请公公回去后,将今日发放给我的月例数额、扣减缘由,按內务府的规矩,清清楚楚地记在档上。他日若有人问起,或者对账,也好有个依据。免得时间久了,说不清楚,倒连累了公公清名。”
记在档上?白纸黑字写他克扣了一个病中才人的份例?这要是被有心人翻出来……刘公公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一阵青一阵白。
他此刻再蠢也明白了,眼前这个沈才人,和以前那个怯懦好欺的判若两人!她话里话外,看似客气,实则句句带刺,捏着他的把柄,还要逼他留下克扣的证据!这哪里是忍气吞声,这是绵里藏针,要反将他一把!
继续硬扛?万一她真知道王选侍料子的事,闹起来,王选侍为了撇清自己,第一个把他推出去顶罪!认怂补上?这脸可就丢大了,以后在这一片还怎么立威?
短短几息,刘公公心里已是惊涛骇浪。他看了看沈知微苍白却沉静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害怕却挺直了背脊的青禾,最终,那股虚张起来的气焰,像被针扎破的皮球,泄了。
他干笑两声,表情扭曲地从自己袖袋里又摸出一块稍大点的银子,讪讪地放到桌上:“咳咳……瞧咱家这记性!忙糊涂了,忙糊涂了!沈才人的月例是六两,这儿是五两,还差一两……哦,还有,米粮炭火这些,咱家回头就让人补送来,一定挑好的送!才人您好好养病,千万保重身子!”
说完,他几乎不敢再看沈知微,胡乱行了礼,带着一脸懵的小太监,匆匆退了出去,仿佛这简陋的屋子有什么洪水猛兽。
屋里重归安静,只剩下渐渐深沉的暮色。
青禾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多出来的银子,又看看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小主,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个惯会踩低拜高、克扣成性的刘公公,就这么……被小主几句话给吓退了?还倒贴了一两银子,承诺补足份例?
“小主……您、您刚才……”青禾声音都结巴了。
沈知微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清明。她看着青禾震惊又带着崇拜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青禾,”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从前我总想着,忍一忍,让一让,或许就能安稳。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总给自己找理由,是不是哪里没做好,是不是得罪人了……活得拧巴,也憋屈。”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那里已经能看到一两颗微弱的星子。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有些界限,从一开始就得划清楚。你退一步,别人不会见好就收,只会进一尺。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粒米,一寸布,也得堂堂正正地拿回来。这不叫争,这叫守。守着自己的本分,也守着自己那点……不被随意践踏的尊严。”
“至于熬夜巴结,处处争先,替别人做牛做马,指望别人良心发现……”她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又释然的弧度,“那套,我已经用一条命试过了,行不通。这辈子,咱们就按点起床,按点吃饭,按点睡觉。把分内的事做好,不该操的心不操。天塌下来,只要没砸到咱们头上,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她看向青禾,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平静:“记住了吗?卯时起,酉时息。凡事,准点。”
青禾似懂非懂,但小主眼中那种焕然一新的神采,和刚才谈笑间逼退刘公公的气势,让她心潮澎湃。她重重点头:“嗯!奴婢记住了!准点!”
沈知微笑了笑,没再说话。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深宫,麻烦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反击就消失。但至少,她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划下了第一条线。
如果非要当牛马,也只当自己的牛马。而从今天起,她这头“牛马”的缰绳,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第一步,就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嚼谷,然后,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夜色渐浓,听雨轩早早熄了灯。一片寂静中,偶尔传来远处巡夜侍卫规律而单调的脚步声,反而衬得这小院格外安宁。
而关于“沈才人病了一场,醒来后像换了个人,三言两语就让内务府的刘扒皮吃了瘪”的传闻,正悄悄在最低阶的宫人和不得势的嫔妃之间,如暗流般悄然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