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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芒（第6页）

马老师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地图下面抽出了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军装的人——年轻时的马老师站在中间，旁边站着一个长得很开朗的青年，眉眼之间隐约有些像楚钧。

“他救过我的命。在战场上。后来他被帝国清算异族的时候抓住了。我们负责处决他。”他把照片放回地图下面，“我没有开枪。但也没有救他。从那以后，每年他的忌日——我睡不了觉。”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海生手里。

“走吧。记住——天亮之前。别回头。别给任何人开门。别相信除了我和我那个旧部之外的任何人。”

夜很深了。

海生回到家，推开院门。母亲房里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母亲在油灯下缝一件衣服——他的衣服。袖口磨破的地方被补好了，线脚很细。

“妈。”

母亲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放下了针。

“你要走了。”

不是问句。她的眼睛已经湿了，但没有哭。她在火光里看着儿子，像是要看够——十六年来，她看着他学会走路，看着他一个人去上学，看着他在沉默里长大，看着他手心里亮起她最怕看到的光。

“马老师跟我说了。”他坐下来，“明天天亮之前走。去北方。去幽谷。”

母亲低下头，手里的针在灯下闪着微光。沉默了很久。

“你外公走的时候，我十七岁。他叫我跑，叫我不要回头。我跑了，没有回头。后来我活下来了。但有一些东西还是死在了幽谷的那个夜晚。”她抬起头看着海生，“所以我怕。不是怕你死。是怕你会变成你外公那样的人——把命绑在一件事上，然后那件事把你带到一个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把手里那件缝好的衣服叠起来，放在海生手里。

“但你和他不一样。”她说，“你身边有人。”

她站起来，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旧布，布上绣着几朵已经褪了色的花——那是幽谷楚氏部落的族徽。

“这是你外公的东西。带走吧。”

海生接过那块旧布。布的纹理很粗糙，但族徽上的针脚依然一针一针清清楚楚。

“妈。我会回来。”

母亲点了点头。泪还是落了下来。一颗，在灯下闪了一下，滴在了那件缝着补丁的衣服上。

同一时刻。思谨家里。

思谨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小包盐巴，火折子，还有姐姐临走之前留给她的一把小匕首。堂里的窗户忽然轻轻地响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窗框外面敲了敲。思谨的手停在了匕首上。

窗户外面，月光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斗篷。兜帽。帽子下面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和轻轻上扬的嘴角。

“把匕首放下，小姑娘。”那个声音很柔，像河水漫过石头，“我不是来带你走的。今晚——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思谨握着匕首，没有放。

“你手上那条线——你知道它除了追踪之外，还有别的作用吗。”

思谨没有说话。

“它也是一个保护。只要那条线在，你的斗气就会以日常状态运转。如果你用力过猛，它反而会护住你的心脉。因为如果有一天楚钧的继承者需要你——需要你和他一起站在幽谷的门前——我不希望他身边那个位置是空的。”

斗篷女人的手抬起来，隔着窗玻璃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去吧。跟他走。这两个孩子在这片大陆上，刚好都什么也没有了。”

月光照在她抬头的那一瞬。兜帽的边缘滑开了半边——露出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和思谨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是很淡很淡的银色，像冬天的满月，极冷，极远，但似乎又在极远极冷的深处，藏着一丝极细极细的暖意。

然后她不见了。

思谨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握着匕首的手上。很久以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痕。那条线在月光里第一次改变了颜色——从黑色变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银灰色。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个档。

*作者说：这一章是全书的第一个大转折。海生和思谨的学院时代在这一夜结束了——监察、追捕、逃离，三件事在同一个黄昏降临，快得让人来不及喘息。马老师终于说出了他帮助海生的真正原因——不是责任，是愧疚。斗篷女人终于露出半张脸，银色瞳孔，说的话暧昧而耐人寻味——“这两个孩子在这片大陆上，刚好都什么也没有了。”而母亲那一针一线缝好的打补丁的衣服，是这一章最安静、也最让人不敢多读的画面。下一章，两个人将离开他们生活了十六年的村子，踏上通往幽谷的漫长逃亡之路。那片森林、山脉、和军事缓冲区里藏着什么？你猜不到。但海生和思谨，也猜不到。*

*感谢你读完这一章。如果这个故事让你想起了某种属于你自己少年时代的、不得不离开的感觉——在评论区告诉我。投一张推荐票。收藏这本书。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