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二人下车。
醉花楼的掌事一见到云知珩,立刻堆起满脸恭敬,弯腰躬身,态度极尽谄媚,显然深知这位白衣主子的分量。
云知珩微微侧身,温热气息拂过陈耀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兹事体大,给我演好了,别出岔子。”
陈耀无奈,只得低声应道:“是,主人。”
云知珩这才抬眼看向掌事,笑意温和,话语却听得陈耀心头一紧:“近来楼中不少姑娘身子不适,耽误了生意,我便特意又挑了一人送来。这孩子性子偏硬朗,身子骨也算扎实,经得起折腾。”
陈耀藏在袖中的手指紧攥,眉峰在暗处几不可查地皱起,一言不发。
云知珩又随口补充:“他近日偶感风寒,开不了口,天生左腿不便,行动慢了些,倒也不碍事。”
掌事上下打量着装扮一新的陈耀,眼露精光,笑得越发殷勤:“不妨事不妨事!这位姑娘生得气质清奇,又带着几分弱态,外柔内刚。如今的贵客们,就好这一款呢!快请进快请进!”
陈耀跟着掌事往里走,心底一片冰凉。
掌事领着陈耀往楼内走,红金裙摆扫过雕花地板,他左腿微跛,步子不快,极力维持着所谓“弱质”的姿态。
醉花楼里丝竹乱耳,香风熏人,满座都是眼神浑浊的客人。陈耀垂着眼,手指暗暗攥着裙摆,浑身不自在,目光却没停,不动声色地扫着四周,不肯漏半点异常。
云知珩并未跟入,只在门口投来一记意味深长的目光,随后便隐入了楼外的阴影里,按计划蛰伏待命。
陈耀被安排在二楼临窗的雅间外候着,刚站定片刻,楼梯口便传来两道步履。来人皆是水岳宗的青色劲装,腰间佩剑,气质清正,与这奢靡的风月场格格不入。两人上楼后,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陈耀身上。他这身装扮十分惹眼,又不同于楼里姑娘的淡粉,于是在满场喧闹中格外显眼。
两人对视一眼,缓步走近。当先一人眉眼锐利,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警惕,却无轻慢:“这位姑娘,我们是水岳宗弟子,在此追查近日的异动。近来楼中姐妹接连遭袭,我们怀疑是外人作祟,不知你近日,可曾见过举止怪异的人?”
身旁另一人也跟着开口,声线温和,目光带着善意:“我们并非恶意打探,只是想查清真相,护楼中众人周全。”
陈耀心头微动。可这两人神色坦荡,不似奸邪之辈,更与他追查的是同一伙人,与云知珩的目的不谋而合。
他垂眸,先轻轻摇了摇头,随后抬手,缓慢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示意无法开口;又抬手指了指三楼幽暗的廊道,指尖微微停顿,暗示异常多在楼上。
两人立刻会意,眼中多了几分了然与温和。
“多谢姑娘提醒。”锐利眉眼的青年抱了抱拳,语气郑重几分,“方才未曾留意,是我们唐突了。在下赵峰,这是我同门,木枒。”
木枒目光落在他左眼下的泪痣上,又扫过他微跛的左腿,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姑娘若是遇上危险,尽管出声,我们水岳宗弟子定不会坐视不理。”
陈耀指尖微蜷,对着两人微微颔首,应下了这份善意。
掌事随后将陈耀单独安排进一间僻静厢房,位置隐蔽,恰好方便他暗中观察。陈耀借着熟悉环境的由头,在醉花楼内四处走动,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每一个人影,留意是否有举止怪异、气息诡异之人。
可一连几日,都未曾发现半分异常。不过他注意到,赵峰与木枒也日日准时出现。
赵峰生得眉目端正,一身凛然正气,行事坦荡,楼中之人都愿意与他交谈;木枒是个女子,性子灵动可爱,笑靥如花,十分讨喜,旁人见了也多愿意与她搭话。
两人借着打探,四处搜集消息,可所得寥寥。唯有一桩事确凿——楼中已有五位姑娘莫名遇害,种种迹象皆指向荒界贼人所为。
陈耀每每隐在暗处,静静听着他们与旁人交谈,将所有信息记在心底,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能言语、弱不禁风的模样。不过他倒是发现自己的腿竟然越来越利索了。
每日清晨,云知珩派来的妆娘都会准时上门为他上妆,今日亦是如此。铜镜之中,红金衣裙衬得他眉眼明艳,左眼下泪痣似一点朱砂,那头红发依旧被妥帖藏在发饰之下,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警惕。
接连数日调查无果。两人心知这般盲目搜寻并非长久之计,索性放缓了脚步,借着闲时与楼中姑娘们闲谈说笑,试图从日常闲话里,再抠出几分被忽略的线索。
赵峰虽瞧上去五大三粗,待人却温和有礼,从无轻佻之举,姑娘们见他坦荡,也愿意放下戒备与他说话。木枒更是讨喜,笑起来眉眼弯弯,几句软语便拉近了距离,不多时就与几个常伺候的姑娘聊得热络。
陈耀依旧隐在不远处的廊柱后,一身红金襦裙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惹眼,却因不能言语、左腿微跛,倒也没人过多打扰。他安静立在阴影里,目光落在交谈的几人身上,默默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