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良久,他说:“恨过。刚逃出来时,恨不得杀光所有胡人,恨不得这世道立刻毁灭。可恨久了,就累了。恨不能让我死去的家人活过来,恨不能改变这乱世。恨,是最没用的东西。”
“那现在呢?”
“现在?”沈青抬眼,看着他,“现在我只想保护好还能保护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守一天是一天。其他的,不想了,也管不了。”
尚慈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沈青和赫连勃勃,骨子里是一种人。都是在绝望中,硬生生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活下去。赫连勃勃的理由是报仇,是保护云丘村。沈青的理由是赎罪,是守护还能守护的人。
都苦,都累,都……让人心疼。
“法师呢?”沈青忽然问,“你恨吗?”
尚慈愣了愣,摇头:“贫僧是出家人,不该有恨。”
“不该有,不等于没有。”沈青盯着他,“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也有苦,也有怨,只是不说。”
尚慈握紧碗,指尖发白。他想否认,但看着沈青的眼睛,那些否认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能说:“佛说,一切苦难,皆是修行。”
“那这修行,也太苦了。”沈青说,语气里有一丝嘲讽,但不是对他,是对这世道。
尚慈无言。是啊,太苦了。苦得让人想放弃,想逃离,想……找个肩膀靠一靠。
可他不能。他是和尚,他发过誓,要四大皆空,要了断尘缘。
帐篷帘被掀开,慧明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师父!沈将军!爆竹可好玩了!赵队正还给我烤肉吃!”
他手里拿着一串烤得焦香的肉,递到尚慈面前:“师父,你尝尝,可香了!”
尚慈看着那串肉,愣住了。他是和尚,不食荤腥,这是戒律。可这一刻,看着慧明期待的眼神,看着沈青平静的目光,他忽然不想守这戒律了。
守了又如何?不守又如何?佛祖能让他死去的师兄弟活过来吗?能让他不再梦见赫连勃勃满身是血的样子吗?能让他不再为眼前这个人,心跳加速吗?
不能。
既然不能,守着,又有什么意义?
他伸手,接过那串肉,在慧明和沈青惊讶的目光中,咬了一口。
肉很香,烤得外焦里嫩,带着炭火的香气。他细细地嚼,慢慢地咽,然后,笑了。
“好吃。”他说,眼泪却掉了下来。
慧明慌了:“师父,你怎么哭了?不好吃吗?”
“好吃。”尚慈擦去眼泪,摸摸他的头,“是太好吃了。”
他抬起头,看向沈青。沈青也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了然的温柔。
“法师……”
“贫僧破戒了。”尚慈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决绝的释然,“从今日起,贫僧不再是和尚了。”
沈青瞳孔微缩:“你……”
“贫僧想明白了。”尚慈站起身,走到帐篷口,看着外面围着篝火欢笑的士兵,“佛祖渡不了这乱世,渡不了众生,也……渡不了我。既然如此,贫僧不渡了。贫僧就在这红尘里,陪着该陪的人,守着该守的人,过完这辈子。”
他转身,看着沈青,眼神清明,坚定:“沈青,谢谢你。”
沈青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明白,我还活着。”尚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值得我破戒,值得我……留下来。”
沈青盯着他,眼睛里有火光跳动,绚烂,炽热。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尚慈,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拳,收回。
“你不后悔?”他问,声音沙哑。
“不悔。”尚慈摇头,“贫僧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却什么也做不了。从今往后,贫僧不想再后悔了。”
他说的,是赫连勃勃。那个死在晋阳城头的男人,是尚慈心里永远的痛,也是他破戒的根源。
“好。”沈青说,只一个字,却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