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刺史说,这是考验。”赫连勃勃笑了,笑容冰冷,“考验我们是不是真心来投,有没有本事留下。”
“将军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赫连勃勃看着他,“不答应,现在就会被赶出城。城外是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刘琨答应,只要我们守住三天,就正式收编我们,给粮,给兵器,给番号。我的弟兄,以后就是大晋的官兵,不再是流寇马贼。”
尚慈无言。他知道,赫连勃勃没有选择。就像他自己,没有选择跟来晋阳一样。这乱世,没有人有选择。
“和尚,”赫连勃勃忽然说,“明天开始,你不用跟着我了。我让铁木送你出城,往南走,去建康。那里是汉人的地方,安全些。”
尚慈猛地抬头:“将军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让你活命。”赫连勃勃盯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激烈,但被死死压住,“守城是死战,我没把握能活下来。你留在这儿,只会白白送死。”
“贫僧不怕死。”
“我怕!”赫连勃勃低吼,声音压抑着痛苦,“我怕你死!你明白吗?!”
帐篷里一片死寂。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相对的脸。尚慈看见赫连勃勃眼中的血丝,看见他紧握的拳头,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男人,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如此激烈的情感。
“将军……”尚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赫连勃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移开视线,看着跳动的火焰,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更疲惫。
“我母亲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活着。”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我活了二十八年,杀了很多人,也救了一些人。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也做了一些该做的事。我不后悔,但我累了。”
他转过头,看向尚慈:“你不一样。你是干净的,不该沾这些血,这些脏。你应该在佛堂里念经,在禅房里打坐,而不是在这里,跟我等死。”
尚慈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这么近的距离,能看见赫连勃勃眼中自己的倒影,很清晰,也很坚定。
“将军说贫僧干净,可贫僧的手,也沾了血。”尚慈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上,上面有白日里摔倒时擦破的伤口,已经结痂,“贫僧的心里,也生了妄念。”
赫连勃勃瞳孔微缩。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尚慈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落在赫连勃勃心上,“将军要入地狱,贫僧愿随。将军要守城,贫僧愿陪。将军若死,贫僧为将军念经超度。将军若活,贫僧……”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贫僧为将军祈福,愿将军长命百岁。”
赫连勃勃盯着他,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石像。良久,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轻轻拂过尚慈脸上的瘀伤,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傻子。”他又说这个词,但这一次,声音里没有无奈,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痛楚的温柔,“你就是个傻子。”
尚慈握住他的手。那只握刀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满老茧,此刻却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贫僧不傻。”尚慈说,看着他,一字一句,“贫僧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要承担什么。”
赫连勃勃反手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像要将他揉碎,又像怕他消失。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
“你会后悔的。”他说,声音沙哑。
“贫僧不悔。”
赫连勃勃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用那种要将他刻进骨子里的眼神,深深地看着。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尚慈的额头,很轻,很小心,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好。”他说,只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帐篷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帐篷内,火盆温暖,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相闻。谁也没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
第二天,守城的命令正式下达。
赫连勃勃的人被编入北门守军,归一个姓王的校尉管辖。王校尉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看赫连勃勃的眼神带着不屑,显然没把这个“马贼头子”放在眼里。
“北门三百步,你的人守左翼一百步。”王校尉指着城墙,语气倨傲,“匈奴人来,死守。退一步,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