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轮到赫连勃勃愣住了。他盯着尚慈看了很久,直到火堆里一根柴“噼啪”爆开,溅出几点火星。
夜深了,士兵们陆续睡去。达罕安排人守夜,两班倒,每班两人。尚慈靠墙坐着,闭着眼睛,但睡不着。庙外风雪呼啸,庙内鼾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马匹的气味、汗味、皮革味,还有血腥味——不知是谁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听见赫连勃□□身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尚慈没有睁眼。
“和尚,我知道你没睡。”赫连勃勃说,声音很轻。
尚慈睁开眼睛。赫连勃勃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皮囊,不是装酒的,是水囊。他递给尚慈:“喝点水,你的嘴唇裂了。”
尚慈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像是加了盐。
“谢谢。”
赫连勃勃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墙,长腿伸展开。两人挨得很近,尚慈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皮革味,还有一丝血腥味,混在一起,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真实感。
“你恨我吗?”赫连勃勃忽然问。
尚慈转过头,看着他。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
边隐在阴影里,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恨将军什么?”
“恨我带你走,恨我是胡人,恨我这双手沾满鲜血。”赫连勃勃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尚慈沉默了一会儿,说:“将军救了我,也救了那些人。若不是将军,贫僧现在已经死了,那些女子也会遭难。”
“但我杀过人,很多。”赫连勃勃说,灰色的眼睛盯着跳跃的火光,“有汉人,有匈奴人,有鲜卑人,有羯人。有些是战场上的敌人,有些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有些该杀,有些不该杀。”
他转过头,看着尚慈:“你的佛,会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尚慈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从未想过会在这个胡人将军眼中看到的东西——不是忏悔,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佛不原谅任何人。”尚慈说,“佛只渡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放下屠刀?”赫连勃勃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我若放下刀,明天就会被人砍死。这世道,不是你杀人,就是人杀你。”
尚慈无言以对。因为他知道,赫连勃勃说得对。大庄严寺的僧众,一辈子吃斋念佛,与世无争,最后不还是葬身火海?
“那将军为何问我?”尚慈轻声问。
赫连勃勃没有立刻回答。他仰起头,看着庙顶破洞外漆黑的夜空,雪花从破洞里飘进来,落在火堆旁,很快融化。
“我母亲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发誓,这辈子不杀汉人。”他说,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淹没,“但她不知道,我不杀汉人,汉人要杀我。我不杀人,人要杀我。”
他转过头,看着尚慈:“你说,我该守誓,还是该活命?”
尚慈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孩子的影子,一个在汉人母亲和胡人父亲之间挣扎的孩子,一个在誓言和生存之间痛苦的孩子。
“将军已经做出了选择。”尚慈说。
赫连勃勃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虽然很疲惫。
“是啊,我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裹着毯子躺下,背对着尚慈。但尚慈知道,他也没睡着。
庙外,风雪更大了。
尚慈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响着赫连勃勃的话——“我该守誓,还是该活命?”
他不知道答案。或许,这本就没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但雪光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队伍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尚慈走出庙门,看见整个世界一片银白,山峦、树木、道路,全被厚厚的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