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慈没有动。
“将军若要取贫僧性命,在此即可,不必麻烦。”
“我不杀你。”赫连将军说,“但我也不会放你走。上马,别让我说第三遍。”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其中的不容置疑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尚慈看了看身后惊恐的人群,又看了看那些虎视眈眈的羯人骑兵。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走,这群人今天恐怕难以幸免。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泥,走到黑马旁。赫连将军伸出一只手,尚慈犹豫了一瞬,握住那只手。那手很大,布满老茧,温热有力,轻轻一提,就将尚慈拉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前。
“走。”赫连将军对身后的人说,又看了一眼拓跋力,“管好你的人,别让我再看见这种事。”
说罢,他一抖缰绳,黑马调转方向,向来的方向奔去。二十余骑紧随其后,马蹄扬起雪尘,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拓跋力才直起身,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赫连勃勃,装什么仁义!”
他转头看向那群惊魂未定的难民,目光凶狠,但想到赫连勃勃的话,终究没敢再动手,只是抢走了队伍里最后一点粮食,骂骂咧咧地上马离开了。
难民们劫后余生,抱头痛哭。王伯看着赫连勃勃和尚慈消失的方向,喃喃道:“那和尚……怕是回不来了。”
马背上,尚慈挺直背脊,尽量不与身后的人接触。但马匹奔驰时的颠簸,让他的背不时撞上赫连勃勃坚实的胸膛。狼皮大氅带着野兽的腥气和男人的体温,将他整个包裹。
“你在发抖。”赫连勃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天冷。”尚慈简短地回答。
赫连勃勃低笑一声,那笑声在胸腔里震动,透过两人的接触传给尚慈。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大氅往前拉了拉,将尚慈裹得更紧。
马队离开官道,拐进一条山间小路。山路崎岖,两侧是光秃秃的树林,树枝上挂着冰凌,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庄园,围墙大半倒塌,但主建筑还算完整。
“今夜在此休整。”赫连勃勃下令。
骑兵们熟练地下马,有人去检查房屋,有人去拾柴生火,有人去喂马。赫连勃勃抱着尚慈下马。
尚慈脚一沾地,就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赫连勃勃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趣味。他解下大氅,扔给身后的亲兵,露出里面的黑色皮甲。皮甲很合身,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腹,上面有几处刀剑留下的划痕,已经被人精心修补过。
“带他进去。”他对一个亲兵说,然后转身走向庄园主屋。
尚慈被带进一间还算完整的房间,里面已经生起了火堆,驱散了部分寒气。亲兵给了他一块毯子,就退了出去,关上门。门外传来上锁的声音。
尚慈在火堆旁坐下,终于有机会打量自己所在的环境。房间应该是原来的书房,书架倒了一地,书籍散落,大部分已经被撕毁或烧毁。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如今“宁”字被刀划破,只剩下半个。
他抱起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太突然。从难民队伍中被带走,坐上胡人将军的马,来到这个不知名的废弃庄园。他不知道赫连勃勃为什么要带走他,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至少,王伯他们应该能安全离开了。那个叫赫连勃勃的将军,似乎与那些肆意掳掠的羯人骑兵不同。尚慈想起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冰冷,深邃,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赫连勃勃走了进来。他已经脱去了皮甲,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胡服,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手里端着一个木碗,冒着热气。
“喝。”他将碗递给尚慈。
碗里是肉汤,浮着油花,香气扑鼻。尚慈已经很久没吃过热食了,胃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接。
“贫僧是出家人,不食荤腥。”
赫连勃勃挑眉:“这年头,和尚也挑食?”
“不是挑食,是戒律。”
“戒律?”赫连勃勃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在尚慈对面坐下,碗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你的佛,让你看着那些女人被凌辱,看着婴儿冻死,却守着不吃肉的戒律?”
尚慈的手指微微收紧。
“佛渡有缘人,各人有各人的业报。”
“业报?”赫连勃勃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我问你,那些死在路上的老人孩子,有什么业报?那些被掳走的女子,又有什么业报?”
尚慈沉默了。
赫连勃勃盯着他,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更加深邃:“这世道,能活下来就是本事。你的佛既然渡不了众生,不如先渡自己。”
他将碗又往前推了推。
尚慈看着那碗肉汤,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他想起了那个快冻死的婴儿,想起了阿禾被拖走时空洞的眼神,想起了队伍里每个人脸上绝望的神情。